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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文学

人,不能真正逃出故乡

时间:2018-11-23 15:31:12  作者:王鼎钧  来源:  查看:24  评论:0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想念的人。坦白说,我本来很绝望,来年的蝴蝶怎能找到去年的花。我读他们的信如读敦煌的残卷,此心此情宜狂歌,宜痛饮,宜擂鼓,宜作雕刻。我要像婆娘一样大哭,像守财奴一样细数今昔,像得手的小偷一样暗中安慰。从前,小时候,见过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头子互相抓紧,兴奋地叫道:“老小子,你还没死啊!”我需要同样粗鄙的语言。

中国的人口毕竟由五亿增加到十多亿,泰山虽然石多,缝隙里一线土壤即可成蚁穴。人不该设想他们早已死了,可是此刻,我不但觉得他们——死而复生,连我自己也是再活一次。伴着这种感觉而生的一个念头是,我们都仍须再死。他生未卜,此生未休,这一段奇异的人生如何度过?老师未教,牧师未教,爱人未叮咛,朋友未切磋,父母未耳提面命。那流经我们心房心室的旋涡,书本上读不到,电视上看不见,书记未记,社论未论,考证未考。

失而复得真好。我们的一生由许多人玉成,缺少哪一个都不行,并不是缺少哪一个都行。而今,彼此通信已是铁打的事实,我仍觉恍惚,如醒中说梦,梦中说醒。树的倒影落在水上,鱼来吮吸鸟羽,但鱼不知树,树不知鱼,鸟不知鱼,鱼不知鸟。红漆漆过的棋枰上,马车兵卒仍在,只是换了位置。世路如“U”,转一个大弯回到原处,但两端只能遥望,不能连接。

也许,我们必须互相抓紧,高叫老小子你还没有死。不,乍见翻疑梦。也许必得比邻而居,两家共享一棵绿杨,晨昏听对方的鸡鸣狗吠。不,雪泥鸿爪最易泯灭。也许必得我们相处日久,生嫌生怨,伤心失望,悔不必当初,那时才清晰明确摸到了耶稣掌心的钉痕。世界无非如此:遗失比拾得真实,拳头比红唇真实,饥饿比饱足真实。但那一天还遥远。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们先享受过渡。也许,焰火的迷人之处就在它会熄灭,而熄灭之前无可取代。也许,焰火的美丽就在它背后有个黑暗的天空。

所以目前我满足,薄醉微醺似的满足。目前窗外正有冷雨,雨把小水点洒在窗上,挂在玻璃上的小水点像个孕妇一样膨胀、下垂,贴着玻璃往下钻,钻进了以前水滴流过轨道就慌张转弯,左冲右突钻到窗子里面来。在他们眼中呢,他们不是水,是水成岩,千层万叠合成在一体,庞大坚硬永不失踪。岩上是海,海面上是漂浮的瓶子,瓶子里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一次,我发现,人不能真正地逃出他的故乡。任你在邻国边境的小镇里、说着家乡人听不懂的语言;任你改了姓名、混在第一大都市的一千万人口里;任你在太湖里以船为家、与鱼虾为友,都可以从你的家乡打听到你的消息。有一个村子,村中原来的居民全都迁移了、流离了,村中换成了与他们素不相识的人家,这些后来的住户竟能说出原有住户的行踪。

原有的住户尽管到了天涯海角,尽管和昔日的历史斩断了关联,也像有什么灵异祟着他附着他驱使着他,非向原来生长的地方挂个号留句话不可,即使那村子已经成为一片禾黍,地上的石头地下的蝼蛄也会对着来此寻亲访友的人自动呼叫起来。

不过,这些人也是四十年没回老家了,也是近几年才跟老家的人通信。皇天在上,这些人也是辗转四方,为子女找生地,为自己找死地。我们都是靠自己的缺点活下来,理想化为钱币上磨损的人面,名声不过是升空飘摇的气球。不敢心忧天下,担忧自己的儿女,不敢谈泽被苍生,只偷偷打听几个朋友。蜗牛无须为没有房子住的人道歉。你不能希望老年的回忆等于年轻时期的想象,你只能希望老年人的过去不等于青年人的未来。

时代要每个人做英雄,我们毕竟是凡夫俗子。四十年不回家的人必定有英雄气概,那一点归心即是凡心。浮生有涯,一语道尽,由常人变英雄,又由英雄还原为常人,造化拨弄,身不由己。每一次都变得你好辛苦。卸下头盔,洗掉化妆,再照个相,在大远景镜头下,我们是小蚂蚁,在特大写镜头中,我们是老妖怪,我们应该可以从这里找到共同语言。

冷雨如箭,还在敲响窗子,打翻野菊。不久,窗上的雨点将化为雪花。我知道,那时,同样的景色也将出现在以你为中心的大地上,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但是我们有同样的冬天。关好窗户吧,一块儿度过: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冻死猪狗,

七九河开,

八九燕来,

九九加一九,耕牛满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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