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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文学

乡土情怀(厉彦林)

时间:2014-6-14 23:29:31  作者:厉彦林  来源:  查看:1086  评论:0

一、享受春雨

 

    也许是刚经历了冬天太多的郁闷和压抑,也许是寒风、残雪在记忆的底片上留下了太多的沧桑与悲凉,万物掐灭生命的色彩,关闭生命的声音,孤独地萧条着、沉默着。一夜微风,唤醒早春三月黎明的呼吸,也吹来了北方第一场春雨。山川、河流、乡村、房屋、树林、花草、庄稼、庄稼人,都在翘首春的惠风拂面,享受春雨的滋润,感觉春天那年轻的心跳……
    春雨如烟,如雾,如丝,如梦,悄悄落下来,一滴一滴,淅淅沥沥,飘飘洒洒,缠缠绵绵。恰似烟雾迷蒙、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水粉画,朦胧且迷人。春雨婀娜多姿,巧笑倩兮,步履轻盈,委婉含蓄,率性天然,笑声甜美,柔情自然,没有夏雨的暴烈,没有秋雨的忧愁,没有冬雨的冷酷,像位清纯、含蓄待嫁的新娘,充满对生命、对世间万物的爱恋……为了履行前世约定,悄无声息地把睡梦中的大地山川抚摩一遍,湿润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棵小草。令人悄然想起“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美妙佳句。真让人羡慕孩子们,可以任雨打湿凌乱的头发,在旷野中自由地呼喊和追逐。一会儿功夫,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密密匝匝的雨窝。雨滴的声音,若禅音悠长,涤尽风尘,溅起清香。春雨从不埋怨和选择土地肥沃或贫瘠,总是执着地投入,迅速渗进地下,形不成水流。只让土地守候和感动,让世人留恋和感叹。
    走在乡间小路上,任细细的雨丝自由地落在脸上,痒酥酥的,滑到嘴里,甜丝丝的。此时可以真正感受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惬意与舒畅,纯真与洒脱。我清晰地记得在老家院中赏雨的情景。雨点劈里啪啦掉下来了,洒在头上,落在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我忘情地站在雨里,虽然衣服被打湿,可心里高兴,脸上开放着笑容,享受着那份难能可贵的清凉和惬意。院里的梧桐树耸立雨中,紫红的小芽芽摇曳着甜亮的心事。枝杈上被雨淋过的喜鹊窝颜色更加凝重,淘气的小喜鹊躲在老喜鹊的翅膀下,时而从窝里探出小脑袋,新奇地瞥一眼外面的风景,又唧唧喳喳地把头缩回去。树下有一群相互依偎的鸭子,时而用嘴巴梳理着羽毛,呱呱地交流着什么。那鸟叫声、鸭叫声,伴随风声雨声,滋润,清雅,舒畅,恬淡,宁静……
    神奇的春雨过滤了人们的私心和杂念,带走尘世的喧嚣与尘浮,赐予了万物蓬蓬勃勃的生命形态。恰似仙女那双神奇的手,拂过之处便披上了一层湿润润的薄纱,呈现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绿意。山岭沟畔,只要有土的地方,青草就探出尖尖的脑袋,头顶晶莹的雨珠,像个顽皮的孩子在四处凝望。一垄垄小麦在返青,粗壮的麦苗,伸出又厚又绿的叶片,像无数手掌,在虔诚地迎接飘然而落的春雨。春雨迅速滑落到麦根,悄然钻进干涸的土层里。雨和风配合默契,像一把神梳,梳理着一垄垄一片片整齐的小麦。或者说那小麦是大地柔顺的头发,被左梳右理,风姿绰约。偶尔能听到布谷鸟、斑鸠在麦墩里的啼鸣。忽然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从麦苗间振翅而起,在雨幕中嬉闹盘旋,成为雨雾笼罩的空野上飘动、跳跃的精灵。含苞待放的桃花,经一夜春雨的洗礼和滋润,便怒放枝头,抿嘴吐芳。长期封闭的心灵窗户也在春雨柔和的韵律中开启了。所有的遐思、憧憬都和着这雨的节拍变得形象而生动。看雨,会萌生一种冲动;听雨,能回味一种浪漫;品雨,会是一种人生解脱。多少人的灵魂曾与雨声产生过共鸣。那历经千年春雨的舞榭歌台、岸芷汀岚、江船渔火、晓风杨柳、千里莺啼、杏花酒旗、人面桃花…… 仿佛都潜入到这绵绵的情怀,在雨中醉眠。
  春雨贵如油,老天爷也十分小气。雨刚下了一会儿,就停了。雨虽然不大,却滋润着乡间的风光,悄然改变了山乡的颜色,编织出一幅绚丽多姿的图画,点燃了生命的期待与呼唤……草儿绿了,花儿开了,土地松软了,生命以最简单、最自然的方式在繁衍、传承、轮回。前两天还光秃秃的山冈,奇迹般地罩上了新绿。真可谓“浓妆淡抹总相宜”。大地是藏梦、长梦的地方!萌生绿色的地方就有舒展生命,就有开花的渴望,就有歌声在酝酿!每人都种植一份鲜嫩的心境,收获一缕成长的愿望。
    春雨是会说会笑的精灵,是律动生命的音乐,是天地相互倾诉的天籁之声,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静雅风景……春雨会跟随着气候幻化不同姿态、不同神情,也会随听雨者心情演绎不同的内涵。或嫣然,或惆怅,或温柔,或冷寂,或清丽,或婉约……可谓千种心情,万般雨境。
    乡村分娩的城市正在快速发育。乡村一边供养着城市和城市人,一边坚守自己田园牧歌式的风光。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望着这淅淅沥沥的春雨,听着春雨敲打窗户和树木的声音,让人仿佛超凡脱俗,静心享受春天那份独特的空灵、清逸、洒脱和超然,独享春雨赐予的那份清爽、那份亮丽和那份希望。
  
                                     二、乡间秋雨

 

    真盼这场秋雨早点到来,缓解家乡日渐严重的旱情。冲掉庄稼人周身的劳倦,滋润夜晚忙着成长的地瓜、苞米,播撒下老天爷对山民的体谅和关爱,对这片山地的倾心与眷顾。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云雾越来越浓,像飘动的玉带缭绕在山腰间。顷刻,乌云漫过山头,像一块黑布飘飞而至,罩住所有田地和房舍。风越来越急,天地一片昏暗,空气也凉下来了。
    秋雨没有夏雨来得那么急。起初感觉有雨丝细细密密、轻轻柔柔地漫下,像轻轻低语的热恋情人,轻轻地诉说着什么秘密。慢慢地变成点点滴滴,悄悄地树叶、花草和路面都湿润了。秋雨温柔、缠绵,像丝像缕,如烟似雾,若酒如醇……袅娜依依的柳枝挂着晶莹的雨滴,拂过来又拂过去,像群荡秋千的山妮子;粗壮的杨树伸着绿色的手掌,承接着潇潇秋雨,保持男子汉的风格,静默不语;柔弱的小草叶片泛黄,在雨中低着头、瑟缩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风和雨像一对孪生姐妹,拂动滋润着你的头发,柔软、顺滑,让人格外舒服。
  潺潺秋雨,阑珊秋雨,已伴随凋零的花瓣和树叶渗入了深深的泥土中。细密的雨点儿敲打着瓦片,散出一层薄薄的烟雾,檐上的雨滴滑下来,晶莹地散落在石阶上,跳动的影子清晰地映入眼帘。一种寒气从远到近、从头到脚升起,不禁打了个激灵,周身倦怠地悄悄远离,让人格外清醒。秋雨没有云雾舒卷的曼妙,没有清水芙蓉的清高,没有雨打芭蕉的幽雅,也没有和风拂柳的韵致。但在这蒙蒙秋雨中,可以期待秋收的喜悦。我不慌不忙,坦荡的迎接着这场秋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时而扬起头感觉一下秋雨的清凉,任雨从头到脚把自己淋湿……
    在乡间等秋雨,听秋雨,看秋雨,最好是在老式的旧房子。那青石砌到顶的墙,堂屋正面朝南,院子里是黄黄的沙土和葱郁的花草树木,檐下潮湿的地方和屋后墙角长满低矮的走上去很滑的青苔。那木格的窗子,贴着泛黄的墙纸,那红色剪纸上公鸡、荷花活灵活现,被溅上来的雨水浸润后更显得朦胧而清晰。偶尔打开窗户,任那斜风细雨亲吻我的脸庞,然后轻轻地滑落我的衣襟。一阵秋风吹过,听见窗外那落叶落地的声音,与秋雨一起合奏起一曲美妙的交响曲。推开门,阵阵凉气扑进屋里,时而有黄黄的树叶被吹进屋里,捡起来拂去水迹,轻吻一下,又扔出门外,一丝悲凉留存心中。这个时候只要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属于秋的一切就会点点滴滴地进入灵魂!秋季的雨夜一个人凭窗用心去聆听那秋风秋雨的呢喃!快乐的时候,欢笑着敞开自己的心房,把所有属于秋的感怀、秋的快乐、秋的风姿、秋的收获全部揽入胸怀!伤心的时候,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滴!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对的雨的感受也有所不同,有了不同的心境。喜欢秋,喜欢秋季里那层薄薄的雾气、喜欢秋天里霜染的红叶、喜欢秋天里的风声过耳,更喜欢不期而遇的阵阵秋雨……一种淡然,一种豁达,会从秋雨中飘然而至。在享受秋雨时,也可以感悟生命的脆弱与短暂、人生的坎坷与挫折,还有人生的丰富与浪漫。
 
                                   三、乡村情结

 

    岁月酿造记忆的美酒,时间沉淀怀旧的情感。想故乡、盼故乡的这种纯真的情感,忆故乡、念故乡的这种乡村情结,好像从骨缝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冲出来、窜出来,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在城里居久了,待烦了,对熟悉的城市会滋生几分生分感、压抑感,那心头的乡村情结会越缠越乱、越来越重,时而想起偏远故乡的一些事情,小山村的山水风物、世故人情,在眼底,在心窝,是那么鲜活而生动,那么纯真而清晰,甚至设想自己不进城会是啥样子,突然向往起田间陌上、垄头树下、把酒话桑麻的田园生活和悠然情趣。
  城市没有连绵青翠的群山、亲切的村庄、熟悉的河流、弯曲的小路。乡村正月瑞雪飘舞,五月豌豆花开,六月小麦金黄,九月高粱艳红,十月忙着颗粒归仓。普通的农家小院,青石砌到顶,栅栏门、牵牛花、压水井、老黄牛、弯把犁、八仙桌、老烧酒……让从乡下走进城的已上了些许年纪的都市人心旷神怡,动情动心。许多城市人心头藏着一个梦想,那就是等积攒些钱,回到故乡或择一处山青水秀、民风淳朴的乡间,盖上几间瓦房,种上半亩菜园,读书,种菜,享受悠闲。如果有知心朋友来访,可以先去挖野菜、摘山果、刨花生、掰玉米、宰山鸡,拉起风箱,炒菜蒸馍,在那几缕炊烟飘过之后,可以邀几缕月光喝酒长叙,直到鸡叫三遍……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接到那张薄薄的、重重的、预示着改变我命运的录取通知书,真是喜出望外。在我的家人和所有山里人眼里,我拼命读了十几年书终于出息了,可以不继续在农村翻山越岭推小车挣工分了,可以远离臭气熏天的猪圈牛棚,可以不再一日三餐啃煎饼咸菜,可以不在乡下找媳妇,反正能离开贫寒的乡村,全村老少的梦想先在我身上实现了。我把通知书拿回家,我爷爷虽然认识不了多少字,但还是反复地看了几遍,好像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含辛茹苦的父母异常高兴,父亲在美滋滋地抽烟,母亲抹着眼泪忙着炒菜做饭。离开小山村时,我心里既有对乡村、对乡亲特别是家人的留恋,又充满了对城市、对未来美好的期待。那几天家里像过年,本家的叔父大爷来了,邻居来了,亲戚来了,毛巾、香皂、脸盆、水笔……礼品竟然收了一堆。母亲更是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恨不得让我把好吃的都吃完、该吃的都吃到。从离开乡村那时起,我才真正懂得乡村对我生命的重要,才发现乡村是这么难割难舍,悄悄把对家乡的留恋、对亲人的惦记一点点深埋心底。
  在城市工作,往往把一个很大、很宽泛的地方说成是自己的故乡。关于故乡的记忆,更多形成在中学时代。那时农村特别穷,虽然学费不高,但好多孩子仍然上不起学。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如说家穷的孩子早懂事。当时一家节衣缩食供我上学,我也算懂事,能够体谅家人的难处和艰辛,算得上村里比较刻苦的孩子。白天在学校,我认真听课,把知识当作应当精心收获的庄稼;放学后和节假日,我先帮着大人干活,放牛、挖猪菜、搂柴火;晚上,坐在煤油灯下读书、做作业、预习功课。上高中时,农村的日子没有起色,家里依然穷,一周就是一捆煎饼和一坛自家腌制的咸菜。当时不能住校,也没有自行车,每天就用两只脚丈量从学校到家十华里的土路。能够亲身感受茫茫田野一年四季的轮回变化,品味田地和庄稼的芳香,倒也是一件十分快乐和得意的事情。
    如今忙里偷闲回到故乡,站到村头巷尾,那熟知的乡音土语,那终生难忘的土腥味、牛粪味、灶烟味扑面而来。小村并没有太大变化,在外工作久了,只觉得熟悉的人正越来越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变化、在减少,甚至有我不认识的人在对我指指点点,那分明在交谈我是谁。偶尔我陪着父母下地劳作,经常有人和我的父亲打着招呼,又惊奇地加问一句“这是你家的小子?也长了年纪喽”。在我老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要是外出工作或者打工回来,说啥也得拿盒烟与老少爷们共享。那些曾看着我长大的邻居长辈,那些与我一起打打闹闹、顽皮长大的同学伙伴,那些在接过我双手递上的香烟时,也会仔细地打量我一番,亲切地与你交谈,问我夏天济南那个火炉子能受得了?听说如今在城里就喘气还不要钱?你抓紧捣鼓点钱把咱村这条路修了吧?……听到这些话,我胸口涌起一股暖流,甚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纯朴的乡情、乡音,蕴涵着多少真切的关心和期待呀,伤感中也增添了些许的苍桑、悲壮、惋惜和失意!
  在故乡没有机器的噪音和流动的车啼,是做梦追梦圆梦的好地方。太阳没有露出山头,老天爷还阴沉着脸,朦朦胧胧中大红公鸡又打了几声清脆的啼鸣。睁眼看看微微发白的窗,天真的放亮了。老梧桐树上的喜鹊,开始唧唧喳喳讨论今天到什么地方飞翔、如何带领子孙觅食。邻居家响起了挑水的铁桶声。父亲早已坐在南屋里喝茶,娘正忙着点灶火、做早饭。我于是赶紧起床,到水井旁打开水龙头洗把脸,拿起扫帚清扫其实很干净的院子,然后喝一杯父亲已给倒好了的浓茶。我的妻子、儿子没有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经历,对种地、收割保持着一种新鲜感。再说如今地也少了,啥时干啥也都自己说了算,农活也就轻松了许多。我常问父亲今天地里还有什么活,一方面,这是履行作为儿子应该在家承担的责任,一方面也是在寻找久违的乡村生活记忆。地里没什么活做,只好流连于门口那二分菜园。望着那水灵灵的蔬菜,韭菜、大蒜、豆角、辣椒、小白菜,听着鸡鸣鸭叫,闻着饭菜的清香,自然淡忘了城市的喧嚣与浮华,顿感增添了几份悠闲与宁静。
    回到村里,我经常细心寻找那淡忘的记忆的痕迹。这里曾是放牛割草拾柴的那条沟汊,这里是我们一群混小子、打打闹闹、偷着烧队里花生吃的岭膀,这里是我曾经推着独轮车、和生产队的男劳力搬送土肥的小路,这里是那年深冬、全队人冒风抗雪整修的大寨田,这里是我们那群学生劳动锻炼时唱着革命歌曲填过的水库……。前些年,我家老房子被拆前,墙周围还贴满我从小学开始挣的红奖状,虽然它早已褪了颜色,但排在一起仍然很壮观,它分明记录着我一步步成长的履历。抚摸那些堆放在屋角的旧书,轻轻拂去沉积的灰尘,随手翻阅几页,如同回到了昔日那读书的岁月。童年与少年的往事,似乎越来越遥远。父母偶尔说句“你小时候……”,就会把我带回那终生难以忘怀的岁月。童年、少年、青春时光,乡音,乡情,乡味,都已成为生命的基因和遗传密码。听听乡音,叙叙乡情,品品乡味,如饮一杯烈酒,如掬一股清泉,如沐一缕春风……
  回忆与怀旧的界限有时很难分清。怀旧往往是对逝去岁月和事物的追溯和迷恋,回忆往往是对昔日生命轨迹、生活方式的反思和重塑。那每一次回故乡的探望,每一次在村头的驻足回望,那乡村情结就更牢固地盘扎在我的心坎上,那么刻骨铭心,那么荡气回肠,都市和都市人真正渴望的是乡间的自然、安谧与宽厚,铭记的是山民的纯真、朴素与善良。

四、吃顿娘做的饭

  回老家吃顿娘做的热乎乎的饭,是多少城里人特别是上了些许年纪的人的一种梦想,甚至是一种奢望。
  每逢节假日,我们一家三口总有共同的愿望:那就是赶快回老家,一家老少团聚,吃几顿合口味的庄户饭,尽情享受其乐融融的家庭幸福,欣赏山乡没受任何污染的至真、至善、至美的自然景色,感悟宁静淡泊、淳朴温厚、慈善平和的心境。现代人在匆忙的生活中遗忘和失散了许多宝贵的东西,但唯一没有改变和遗失的是那浓浓的乡情与温热的亲情。平常没时间,那就在节假日还愿、如愿吧。
  民以食为天,人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会吃东西,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利。人赖以生存的,除了水、空气,便是食物了。大多数男士,结婚成家前二十几年,一直吃着娘做的饭;婚后几十年如一日,吃妻子做的饭。天长日久,这饭有时可能显得单调,但却饱蘸感情、深藏厚意。我在外工作近30年,每次回老家,爹总是早早跑到集市上买回各种各样包括还沾着泥土、露水的蔬菜、水果等,娘总会做上满满一桌子饭菜,还反复地劝说:“外边的饭不如家里的香,多吃点,多吃点!”岁月沧桑,地老天荒。一年年走过来,我和几个妹妹都长大了,爹娘也被岁月催老了。我深深地感到,只要献给爹娘一句温馨的问候,一个甜美的微笑,冷清的院子会立刻温暖起来,平淡的日子会顿感五彩缤纷。
  当下,人们常谈论幸福,其实幸福很简单,回家吃顿娘做的饱含母爱、热气腾腾的饭就是一种幸福。这些年,春节放长假,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回家过年。守着年迈的爹娘,仔细聆听母亲的唠叨,欣赏父亲下地耕作、打理菜园,放心地品尝、慢慢地咀嚼、尽情地回味娘做的饭。在家的日子,娘总会把积攒了一年的好东西纷纷拿出来,变着花样做给我们吃,顿顿都是七个碟子八个碗,像招待远方尊贵的客人。吃饱了,娘还逼着再多吃几口,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塞进我们的肚子里。娘看着我们吃得打饱嗝或者满头大汗,便会开心地笑了。说实话,我这些年在外工作,也吃过一些山珍海味,有些娘肯定没见过、没听说过,更没吃过。可娘还是执拗地为我做她认为世上最好吃、我应该最爱吃的东西。多少次,我凝望着娘满头的银丝、满脸的坎坷与风霜,泪水相伴着感激与感动在眼眶里打转。情真意切的母爱刻骨铭心、魂牵梦萦。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阅历的增加,我更加牵挂和依赖亲人,更加珍惜与爹娘团聚的日子。
  娘偶尔进城,我也曾多次动员娘到饭店吃顿饭,可总是被娘推辞了。有一年正月十五,老娘来济南检查身体,我们全家硬是把娘拖到饭店吃了一顿,总共花了200元钱,这可把娘心疼坏了,娘很不开心。回家时,还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这要是自己做着吃,该吃多少顿呀!”
  记得那年大年初三,全家大鱼大肉吃腻了,我就自告奋勇要炖萝卜吃。响应最快的是娘,其实娘又不相信我做的菜会好吃。自家过冬的大萝卜又大又脆,我洗净切成块状和排骨混在一起,用小火慢慢炖,出锅前放上些许辣椒、香菜和味精,趁热盛出来,口感确实不错。娘尝了几口,自豪地说:“好吃,儿子白水煮萝卜也好吃!”言语中透出一种幸福和满足。年幼时体会不到在那贫寒的岁月,娘在烟熏火燎中忙碌着做饭的无奈与辛苦,当自己为人父母之后,对父母的恩情也有了更深刻的感受和体验,多少次劝告、提醒自己:一定用心孝敬父母,但连偶尔为爹娘做顿饭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心中常怀愧意和歉疚。
  节假日,回家吃顿娘做的饭,是一次幸福而快乐的旅行,是对逝去岁月的追溯和留恋,源自对父母的牵挂和对浓浓亲情的期盼;偶尔为娘做顿饭,那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一种纯朴、实在的报答,还可享受报恩的快乐,消除城市生活的烦恼和浮躁。
  
                                五、卖货郎

 

    现如今,现代商业发达,农村的社区服务中心、商品超市也雨后春笋般地成长,我突然写下“货郎”这个在乡村生活中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名字,让熟悉那段时光的人不可思议,让没见过、没听说过的年轻的人也摸不着头脑。可“货郎”它作为一种历史存在,在那段艰苦岁月的脊背上划上了难以磨灭的记忆和符号。
    无法考证从何年何月起,那摇着手鼓、挑着货担的货郎出现在乡村。那该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吧,山区还没实行大包干责任制,农民刚刚“忙时吃干、闲时吃湿”、“半干半湿”地填饱肚子,城市的物品开始渐渐丰富起来,乡村日常生活用品却依然比较贫乏,货郎也就活跃起来。在那个商品短缺的年代,货郎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名字。货担是一座流动的商店,它带给山乡人们满担的新鲜与希望。对于孩子来说,那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地方。时间久了听见这货郎的鼓声,姑娘、媳妇们就问:“这卖小货的,怎么还不来,我的锥子都用坏了。”那个接着说:“我的绣花线也早没了,鞋面的荷花叶还没绣完哪。”……
  其实,各个村庄尤其是偏远的村庄每隔几天,就会听到货郎摇着手鼓,大声地吆喝着“拿头发换针呃……”。古铜声的破嗓子,还伴随着些许的抖颤,那清亮浑厚的声音搅得村子一片沸腾。货郎把货郎鼓摇得特别富有节奏,玩兴正浓的孩子丢下手上的砖头、土块、木棍子,飞快地向货郎聚拢而去,或走或停,嘻笑声、喧哗声引来购物的大人。姑娘、媳妇们就从屋里村头地头三三两两跑来,互相招呼着:“郎货来了,货郎来了……”上了年纪的婆婆,也拿出了几分威严,扯开嗓子喊着:“卖小货的!快到这边来,让我看看!”货郎,引起墙跟抽烟汉子的几份羡慕与嫉妒。
  货郎挑的木制红漆的货架,像个四方的抽屉,上面是玻璃面,能翻上翻下,中间用搭扣锁上。那扁担也很有特色,中间稍粗,两头稍细并微微翘起,挑起来上下颤悠,能减少压力。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分门别类地挂着一些惹人眼红的小玩艺儿,什么剪刀、纽扣、卷尺、铜锁、顶针、铁丝、铁钉、烟嘴、火石、油灯、橡皮筋、彩线、二胡弦、老鼠药等,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货郎不仅卖东西,还帮助代购紧缺物品和收购废旧物品。箩筐之下还有大袋储备商品,一头是帮熟人到城里买的稀奇东西,一头装着收购上来的或者换来的鸭毛、旧塑料、头发、铁皮等可以带回城里卖的废旧物品。货郎的手鼓有长长的手柄,鼓面是羊皮做的,乳白色。鼓边漆成紫红色,上面固定着一圈金黄色的圆钉。鼓两侧各有一根短线系着个硬豆豆,摇起来两个豆豆就敲打着鼓面,发出悦耳响亮的“咚、咚”声。货郎一边摇着手鼓,一边拉着长腔喊:“拿头发来换针呃,拿头发来换针呃……”孩子们一边也学着,拖着慢腔吆喝“拿头发换针呃……”,一边簇拥着货郎和货担,从这条胡同跟到那条胡同,满街乱窜,货郎到哪,笑声就跟随到哪里。
    货郎放下手鼓,刚把担子放下来,一会儿功夫,周围就聚满了人群。大娘、大婶们有的攥一把梳下或理下的头发,有的拿着破铜烂铁或旧塑料布、破塑料鞋,递给货郎过称,换回一些针、线、锥子、钮扣、发髻网等满意的物品。姑娘小媳妇们叽叽喳喳地挑着针头线脑,还有扎辫子的头绳、丝带或绒花。那时不兴讨价还价,只是翻来覆去地挑,比一比哪把剪刀长出半个手指甲,哪把锁的弹簧跳劲大,有时还将清凉油的盖也打开,眯缝着眼量份量。小孩子也眼睛放光,抚摸着自己喜欢的五色糖豆和插在货架上动物形状的糖块,拽着大人的衣角、乞求着:“我听话啦,咱买吧,买糖吧!”
    货郎大都为人和气,好似不斤斤计较,还在木箱的沿上刻好了尺寸,大姑娘小媳妇要买的红头绳、松紧带,小伙子们要买的钓鱼线,都是在这儿丈量的。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在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们的嘻嘻哈哈拉拉扯扯中,一边嘴里嚷着“不够本了”“不够本了”,一边把手中的线绳又往外放出几寸来。当所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货郎也挂满了一脸的微笑摇着货鼓走着,心中暗暗盘算着挣了多少钱。
  听老人介绍,货郎大都来自南方江苏、浙江,俗称“南蛮子”。传说那些地方有个传统,当男孩子长到十多岁,家里就给置办上货郎的家什和零杂用品,就让孩子腰里别个货郎鼓,挑起担子,去北方开始闯荡经营。小货郎每到一个村头,就把挑子放在胡同口,从腰里拿出货郎鼓,边摇边吆喝,招引顾客。货郎云游四方,走到哪卖到哪,也就吃到哪住到哪。货郎喜欢走同一路线,借住农家次数多了,自然与农家人熟了,就会谈些他们家乡的事情。据说那地方,水多,人穷,“半年庄稼半年跑,半年不跑吃不饱”,只好“出门跑外一担货,回家挑来一担粮”。一根扁担挑着货担走四方,挑着一家人的开销和希望。
  货郎从小到大,逐渐学会了自谋生路,等攒了足够的钱,再回老家娶媳妇成家,成家后,大部分也就终止了游走四方的货郎生涯。有些虽然成了家、年纪也大了,但家境不好,又得重新挑起货担,再回北方当货郎,大家称其为老货郎。也有一些轻松地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的货郎,因为见多识广、为人实在、挣钱有门路,被乡下姑娘看好,在当地结婚生子,在这乡村扎下了根,不再回南方了。
  大人们总是吓唬不听话的小孩:“货郎马上来了,不听话就让他把你担去卖了!”果然不多久,货郎鼓就在村头响起来了。孩子赶忙躲到柴草垛里,甚至被吓出一身汗。那时候的小孩们没有零花钱,大都用“鸡胗皮”换糖吃。就是杀鸡后,把鸡胃剖开取出里边的胃皮,洗净晒干便是“鸡胗皮”。货郎小货盒里最撩孩子目光的,是那些五颜六色的泥哨。新泥哨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刚吹时嘴唇上会被染得红红绿绿的,放在嘴里一吹“吱吱吱”地震天响。用舌头一舔,还有股酸苦味。每次货郎来时,围观的几十个小伙伴中总有一两个央求着父母给换个哨子吹。而那些没有哨子的小伙伴们,总是围在吹哨子的伙伴身边,苦苦哀求着借过哨子吹上几声过过瘾。泥哨吹得时间长了,哨嘴就会被唾沫沾湿,在嘴里化成黑泥,让伙伴后悔莫及。
  当我们频繁出入现代超市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起货郎担的那段历史,但有一些东西会在我们记忆深处的隐秘角落,盛放着,尘封着,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会轻轻地打开门,鲜活地走出来。货郎的影子和亲切的货郎鼓声,已经刻进了乡村那段物质短缺、生活单调的历史,婉约而又略带伤感。
  
                    六、怀念我家那条老黄狗

 

  我小的时候,我家还住在村庄的东岭上,离村不到两华里。那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像是一根黄鞋带。路两边是茂密的杂草,再往外就是茂密的树林子和庄稼地了。
  据老人讲,旧社会祖辈上为了给富人家看林子、糊口养家,在林子中盖了几间草屋,就这样一辈辈地生存下来了,到我这辈已上百年了。我上小学时,还是六十年代中期,那树林子还特别茂密,什么柞树、松树、槐树、柏树,都长得很壮、很旺,树下是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杂草和野花,还有柴虎、桔梗等中药材。那树枝、树叶不动声色、比赛似地伸展,虽然很拥挤,但平和谦让,因而林子越来越密,树荫也越来越厚重。走在林中小路上,感到异常凉爽且阴森森的。
  那时候学校抓得很紧,教我们的老师是邻村的,头发花白,身体微胖,慈祥严厉,长期住在学校里,心思全部倾注到了孩子们身上。我刚上二年级时,学校晚上开设自习课。村里很支持,每天晚上在教室里点上一盏大汽灯,老师穿着汗水浸黄的大汗衫,戴着老花镜,一边坐在讲台上仔细批改作业,一边随时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学生们很规矩,捣蛋鬼也不敢乱说乱动。别的孩子都住在村里,而我家却在山岭上。那时生产队里每天晚上也组织一些活动,大人们或者挑灯学习背诵语录,或者整地、送粪,家长也没空接我。每天最让我犯愁的事,就是晚上放学后独自穿过那片树林回家。
  夏天,月光下的山是有层次感的,天空就像一块深蓝色的布,点缀着闪烁的星星。群山千姿百态,远望黑黝黝的,像拉练的队伍,近处的树荫竟然像一个个的黑洞,阴森森的。林里的各种小动物,黄蜂,金蝉,螳螂,蟋蟀,蜘蛛,蝴蝶,青蛙,野兔,黄鼠狼,蛇等,时而在身边弄出点声响来。风穿过林子,树叶一阵躁动,就连地里那茁壮的高梁、玉米也惊吓得你推我揉,沙沙作响。那树叶、庄稼叶沙沙的声响与脚步声,纠缠在一起,好像有人跟随在身后。有时,脚下踩上一只软乎乎的蛤蟆,会被吓得一蹦多高,拔腿飞快地跑。但不管跑得多快,那声音依然跟在身后边。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天下着雷雨,闪电在天空飞舞,那路已被水冲得沟沟壑壑。我背着书包往家跑,脚底和腿上沾满泥浆。山路的南侧是一片林地,簇拥着无数的坟头。据老人们讲,那鬼火是死人的灵魂在游荡。许多人在坟林里走迷了路,被鬼火领着在一个地方来回转圈。按照乡下的说法,是被鬼罩住了,没有火光是走不出迷魂阵的。坟边和坟头上长着许多灌木,有的像站立的人在晃动。想起那些鬼怪故事,望望周围的景物,听听林中的鸟叫和水流声,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打颤,举步为难,泪水悄然涌上眼眶。这时,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路边的树棵里窜动,我迅速弯腰摸起一块大石头。肯定是遇上狼了,老人们常讲狼是最爱吃小孩子的。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站在那里不敢动了,只等着与狼拼命。突然,狼冲出来了!我正要扔石头,却听到熟悉的汪汪的叫声,是我家那条老黄狗?!我疑惑地大喊一声“黄——”正在我犹豫之时,老黄狗已跑到我跟前。我定神一看,老黄狗早已被雨淋透了,它摇摇身上的水,竟然伸出前爪扑到我身上,嗅了嗅,用舌头舔了舔我的脸,然后哼哼地叫着,摇着尾巴,围着我转了几圈。这真出乎我的预料。我顺手扔掉石头,用力抚摸着它的头,说不出有多高兴。那狗特别懂事,可能是担心惊吓了我,为了表示歉意,竟用嘴从我身上扯下书包,叼起来跑在我的前边,为我开路。没走出几步,远处山岭上传来狼的叫声。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竟然让我在那炎热的夏天,感到刺骨的凉。老黄狗也有几分惧怕,跑回来,把书包扔给我,贴着我的身,伸直了尾巴,一边汪汪地叫着,一边急匆匆地伴我往家赶。等我们回到家中,我的衣服上已浇满了雨水和冷汗,全身有些颤抖。那老黄狗也躺在地上,抽动着长舌头,喘着粗气。
  从那以后,老黄狗每天晚上都要到村东头去接我。村东头有口老水井,等我放学出来,它早已坐在井旁了。有几次,我到井旁时,却找不到它。谁知它就藏在周围的树丛中或墙角跟。它调皮地跟我捉迷藏,突然给我一个惊喜。这时,我把书包挂在它的脖子上,它就跑一会儿,坐在路当中等我一会儿。等我赶上来了,它再跑一会儿,然后再等我一会儿。有时我抚着它,理顺着它软绵绵的毛,一块往回走。从此,我走夜路不再寂寞,也不再害怕,倒还增添了几份童趣和坦然。
  老黄狗成了我的好朋友、好伙伴。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风霜雨雪,无论是月光明媚,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在那林中的小路上,老黄狗像一位忠诚的卫士,护送着我渡过了那段难忘的学习生涯。等到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家的老黄狗因为年老体弱,经常咳嗽,卧在地上不能起来啦。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尽量帮助调节饮食,更换身子下面铺的草,但它还是在一个初冬的夜晚,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天刚亮,我就跑去摇摇它,它已经不动了,我的眼泪顿时涌出眼眶,大声喊着:“黄死了;黄—死—了!”全家人十分心痛,没有谁有心思吃早饭。当时,山里人家日子穷,长期闻不到肉味,好心的邻居来劝说:把皮扒了,煮煮给孩子们吃了吧;邻村卖狗肉的也登门:“你们自己不舍得吃,干脆卖给我吧!”。我们全家人都在摇头,我竟然破口大骂:你们滚,你们滚!等到夜深人静,我二叔把老黄狗包好,悄悄把它深深地埋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山沟里。如今回想起那段岁月,我仍然难以掩藏对我家那条老黄狗的感激。
  我怀念我家那条老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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