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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文学

白云也难比拟的圣洁

时间:2014-7-3 9:05:43  作者:李存葆  来源:选自《沂蒙九章》  查看:993  评论:0
战争本乃雄性之舞台。生死场上,幸存者辄会落下金疤暗伤,这或因白刃劈剌,或因子弹洞穿,或因弹擦损。然做军鞋竟会在诸多沂蒙巾的柔肌滑骨疤痕,实为亘古罕见。

    昔年子弟兵追南逐北昼奔夜袭,悉凭铁军,鞋需求之多,远远超过沂蒙根据地妁女之负掩。椒军鞋经打布壳、纳鞋底、绱鞋帮多道工序,沂蒙姐妹上绳搓根八缕,腿上麻木片刻,倒也无妨,但日日坚持。先是白肤泛红,继而殷血渗出。月月如斯,姐妹们常是旧疤未愈,新伤又添。弹指半个世纪过去,向日墨玉青丝的姐妹们,于今个个鹄发银鬓,她们毎毎绾起裤腿,两胫上因搓麻绳硌出的伤疤,仍亮灿灿清晰可见。蒙山脚下有老媪名郭云英彼六岁即搓麻绳做军鞋,至二十岁出阁时已做军鞋三百余双,当她欲将最后所做两双军鞋上交时。开国大典之礼炮已响彻京都,无人再收纳之。她遂将那两双军鞋携至婆家,珍匿箧底。她依闾企盼有朝一日队伍进村。再拱手送上深情一片。然其所居山村地处阴山之背,队伍再未路过。八十年代初,有文士进村搜征战争年月的民兵故事,大娘便拜托来者将那两双军鞋转送部队。来者捧物泪下,回肠九转。时过境迁,这两双军鞋已显古拙,但来者当即便窥得其特有之价值,遂将其呈送博物馆。博物馆已做革命珍物陈列。

    我们过访郭大娘时,见六十初度的大娘已腰弓背驼,瘦削的脸上挂有菜色。她掀起打着补丁的裤腿,双膝下两胫上,各有一条搓麻绳印下的亮剑似的疤痕。

    当我们对沂蒙母亲的后代和昔年的红嫂红妹们做历史的访寻时,我们不仅看到她们做军鞋时留下的明亮印记,更深深领悟到贫穷的恶魔,曾那般疯狂地噬咬过她们的心灵。烙在她们心灵上的创伤,如今正在渐渐愈合。

                                  百年老屋和百岁母亲

    在沂南县马牧池乡东辛庄的村中央,有一座平常的院落。院落的南面和东面各残留着两间黑屋框,北面是三间百年老屋。老屋霉得将要变成黑泥的苔草记载着岁月的古老,院墙上那大牙不齐的石块诉说着生活的寒伧。这百年老屋里住着婆媳俩,婆婆于大娘一九八八年已是一百周岁,儿媳于二嫂也七十有八。在村里,这百年老屋虽然破旧,但阖庄老少还是说“于老寿星”是顶有福气的人。于大娘五世同堂,于二嫂也抱上了重孙,仅这点儿就使村里的老人艳羡得要命。更使老人们眼馋的是,于老寿星还摊上了于二嫂这个至顺至孝的儿媳。两脉儿孙早已分锅立灶,于二嫂却甘愿厮守婆婆。夏天,老屋燥热,于二嫂一把蒲扇不离手,隔会儿就给婆婆扇扇,出了锅的糊糊,儿媳将它吹吹凉凉,不热不冷再端给婆婆。冬天,老屋酷寒,一床破被冷似铁,婆媳俩就打通腿儿睡,睡前,儿媳总是先给婆婆暖被窝。

    别看这古屋、老人不起眼儿,当年却有着与众不同的辉煌。抗战初期,曾有这样的说法:沂蒙山的心脏在沂南县,沂南县的心脏在马牧池。而马牧池的心脏曾一度就在这普通的院落里。在这三间北屋里,徐向前、罗荣桓元帅曾开过会、办过公。那两间东屋里,曾住过当时的中共山东分局书记朱瑞将军和夫人陈若克。那两间南屋,也曾是我党我军高级干部的下榻处。孟良崮战役后,燕去室空,孤院寂寂。三十五年后的一九八一年,当县有关部门整理文史、党史资料时,才有人蓦然发现了这老屋和老人。

    一九八八年,电影演员田华来沂南体验生活,文史办的同志向她介绍了于大娘那世所罕见的经历。田华执意要去拜望这位百岁沂蒙母亲。田华来到了于大娘家,一进院便望到满鬓银丝的儿媳正坐在屋檐下给丝发稀疏的婆婆梳头。儿媳见同志们来,忙趴在婆婆耳根上说:“娘——,同志们又来看你了。”百岁老人攒攒劲儿,站了起来,两只干枯得像树枝般的手在悬空里扑打着,田华赶忙迎上去,老人一下子攥住她的胳膊,久久不放。“老二家,把茶碗子刷得干净净的,给同志们下茶!”“哎,这就去!”七十八岁的儿媳爽声应道。

    “老二家,还不快去烧火?”

    “烧火做啥?”

    “打荷包蛋”

    “打多少?”

    “把罐子里的那些全打上!”

    “一锅下不了。”

    “笊篱在墙上,捞出来再打”

    百岁老人指派着。儿媳答应得麻利,却不动作。陪同人员悄声告诉田华:抗战那阵子,八路军的同志你来我往,于大娘家一天做八顿饭天还不黑,锅台总是热的。凡是来的同志,于大娘总是先让儿媳泡茶,做荷包蛋,再烙油饼。老人进入百岁后,别的都说不清了,唯有接待八路的这套程式还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子里。开始,儿媳没把婆婆的吩咐答应下,惹得老人好不高兴。后来婆婆说啥儿媳应啥,为图老人个喜欢。这时,老人又喊道:“老二家,杀鸡,还不快去杀鸡、烙油饼!”“哎,这就去!”儿媳应得仍很爽快。陪同人员忙伏在老人的耳根上:“大娘,队伍要开拔了,组织上让俺去开会。”

    “噢,噢,那个紧,那个紧。”陪同人员又小声告诉田华该走了。每次来人都是这样,

    如不说是组织上开会,大娘是死活不让走的。

    田华转身擦了擦泪,站了起来,百岁老人也站起来要送田华,田华正欲推辞,陪同人员赶忙拽了拽她的衣角。儿媳扶着婆婆,挪着歪歪扭扭的步子,把田华送到门外的胡同头上,这时田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喊了声“大娘一一一”一头扑在老人的怀里。已是满头白发的田华嚶嚶嗫泣起来,三个“白毛女”紧紧抱在一起。

    百年老屋和百岁老人不仅是中国农民命运的浓缩,更是沂蒙山人崇高品格的写照。

    清光绪十三年,于大娘出生在沂南圈里村一个王姓的赤贫之家。因上有五个哥姐,愁肠百结的父母懒得给她起名,就唤她小六儿。小六儿五岁那年,沂南大旱,籽粒不获,两个月里王家席卷箔裹埋掉了两条生命,皮里抽骨的小六儿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野菜山果赋予她一副好身架儿清泉溪流滋润了她一张好脸盘儿。到她十九岁这年,圈里一带横遭蝗患,谷叶几尽。父亲身罹重病,卧床不起,哥哥们外出逃荒,音讯杳茫。为求生计,经村媒撮合,当两斗高粱送到王家后,一顶花轿将小六儿抬到了东辛庄于家,住进当今这百年老屋。当时于家有土地三十亩,藕塘两个,山场一座。丈夫于潘忠厚笃诚,又能苦作苦受,虽比小六儿大十岁,但有疼有爱夫妻俩耕前锄后,小日子过得倒也有些滋味。一次偶然的路遇,竟改变了这村妇命运。那是一九三八年初春的一个早晨,小六儿到姐家串亲,行至半路坐在青石上喘口气儿时,迎面走来两位八路妹子。两位妹子见小六儿慈眉善目,便走过来搭讪她们操着外地口音,一口一个大娘叫着,小六儿觉得挺可亲,仨人越谈越热乎。小六儿当即改变主意不走姐家了,邀两位妹子到家好好拉一拉。正巧,这天于潘出远门去卖山货,两位妹子便同小六儿同睡一铺炕。两位妹子虽是城里人,但也都是苦出身。当小六儿拉到自己作闺女时的身世,两位妹子哭得抽抽嗒嗒。后来,小六儿才知道那圆脸的妹子叫陈若克,她的丈夫是山东分局的朱瑞将军。

    这年腊月,在一个秘密地点,由县委书记李铎作介绍人,陈若克作监护人,五十一岁的小六儿庄严宣誓入党。入党,需要在登记簿上记个名儿,这下难住了小六儿。小六儿同中国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在娘家唤乳名,到婆家成了“于潘家的”。看来只有奔上“奈何桥”才能在族谱上写下“于王氏”。幸亏陈若克了解小六儿的身世,便说:“大娘,您是两斗高粱换到于家的,俺看就叫王换于吧!。”

    —九三九年六月,日寇四路分进,野蛮扫荡沂蒙山区。山东分局和八路军一纵机关首长徐向前、朱瑞、黎玉、马保三等来沂南开发根据地,住进了东辛庄一带。随同而来的还有大众日报社的同志。王换于的家成了分局和纵队首长办公、食宿的场所,战争特有的生活节奏,揽得于大娘一家团团转。王换于指挥着两个儿媳、两个闺女在家里沏茶倒水,烙饼煎蛋,忙得不可开交。一家人把好的省给同志们吃,王换于和闺女、儿媳常以地瓜秧和野菜充饥。这指挥中枢的号令和情报,需最可靠的人去传递,王换于成了最佳人选。年已五十二岁的王换于装扮成披襟带片、蓬头垢面的讨饭人,翻山越岭,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竟传递重要信件七十多封,往返行程四千余里!一天傍晌,纵队首长把一份文件交给王换于,说这是徐向前的亲笔信,望她连夜送到孟良菌下的垛庄,天明时等她的回话。王换于旋即上路。时在隆冬,她捣点着小脚,走走跑跑,翻过十几道山岭,攀越过孟良圍主峰,天擦黑时到达垛庄,往返六十多里,全是羊肠小路,回村复命时,还不到半夜时分!她的两只鞋已磨透了底儿,两个脚后跟都裂开了血口子,袜子全被血水粘住,扒也扒不下来二老于潘见状,爱怜不已,忙端来洗脚水,替老伴将袜子脱下,把血迹洗净。

    不久,于大娘当了马牧池乡的副乡长。儿子、儿媳、闺女和老于潘也都先后加入了党。队伍开进东辛庄一带后,山东分局和纵队机关的孩子,开始由徐向前司令员的爱人照料。于大娘见女同志都忙于抗战,孩子们被磕打得黄焦蜡瘦,疼得椎心泣血。琢磨了些日子,她觉得建一个“地下托儿所”是万全之策。她这想法深得徐向前司令员的赞赏。当时队伍上的孩子有二十七个,大的六、七岁,小的刚生下三天。要把这些孩子都安插到合适的户里去,并不容易。于大娘走村串户,打听谁家的饭食好,就把大点儿的孩子送过去;再打听谁家的孩子夭亡了,就动员女的不要回奶,把吃奶的孩子抱过去;还细查谁家的女人奶水旺,就让她一怀两犊。于大娘一下抱来三个奶孩儿,让两个儿媳哺育。

    一九四一年隆冬,日寇纠集五万重兵对沂蒙山实行铁壁合围。分局、纵队机关要火速从东辛庄一带转移。于大娘忙不及履,将儿媳、闺女的衣裳全找来,她褂子穿了五层,裤子套了九条,蓝土布头巾揣满了怀,见到队伍上的女同志就脱下衣服抽出头巾给她们化装。不久,一个五雷击顶的消息使于大娘绞心劐肚:她的引路人陈若克被日寇抓住,凶残的敌人杀害了若克和若克在狱中生下的女婴。组织上把若克母女的遗体秘密抬到了东辛庄。于大娘家卖掉一亩地,买了棺木,置了寿衣,把若克母女厚葬在自家的菜园里山东分局和纵队机关虽然离开了东辛庄,但于大娘家做为“保垒户”,始终没有中断与部队的联系。斗争越来越残酷,让于大娘揪心的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一天下午,邻村一青年用独轮车推着一个伤员进了家,于大娘像往常一样赶紧收拾被褥,麻利地和家人将伤员轻轻抬到炕上。”大娘,这是报社的同志让俺送来的。”那青年泪汪汪地说,“这伤员看来不行了。报社的同志说,等他咽了气,就找个地方埋了吧。”

    伤号满脸是血,于大娘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衣服扒下,头皮一下子麻了,伤号的前胸后背,上肢下肢,全被烙铁烙焦了,烙焦的皮一片一片朝下掉,身上渗出的水,脓不像脓,血不像血,散发出阵阵恶臭。于大娘救护过不少伤号,像这么重的还是头遭见。她先是摸了摸伤号的胸口,心还有点儿动,又用手捂了捂伤号的嘴,鼻孔里还有一丝气儿于大娘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她像奶孩子一样把伤号轻轻揽在怀里,忙让大闺女冲了碗红糖水,又叫老伴用火镰慢慢撬开伤号的牙,然后才将糖水缓缓溜进伤号的嘴里,溜进一匙,于大娘轻轻把伤号的头晃晃,再溜进一匙又晃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只见伤号气越喘越粗,眼睛也微微睁开了。这时,大女儿疑惑地说:“娘,俺看这伤号是小毕,毕铁华!”于大娘擦了擦眼,端详了一会儿,俯下身喊道:“同志,你是毕铁华!”伤号的嘴下蠕动两下。一看没认错人,于大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小毕是大众日报社发行科的,上年曾在东辛庄住过,他人伶俐嘴也甜,得闲时,常帮于大娘家推磨挑水。为给毕铁华治伤,于大娘四处打听民间验方,上山采来各沖草药。听说獾油拌头发灰能治烙伤,她便跑到南山央求一猎人打了只獾熬成油,又剪下自己的发髻、闺女的大辫子烧成灰用浸了獾油的棉花蘸着老酒,一遍一遍地给铁华搽伤。搽了几天见效不快。干大娘又听说,刚生下的小老鼠浸在芝麻油里制成“老鼠油”,是治烧伤的特效药,便赶忙带着老伴、闺女到处挖鼠洞,刨了一整天,才挖了十几只光腚小老鼠。回来制成“老鼠油”搽效果果然好,搽敷了没儿天,铁华的伤口就结了痂怕伤口感染,于大娘便让闺女用艾蒿煮水一天给铁华擦一次身子。开初,铁华不好意思。于大娘火了:“想不到你还是老封建,咱们是谁跟谁呀!”。两个月过去了,毕铁华就要重返前线了。行前,他扑通跪在大娘脚下:“娘呀,俺再生的亲娘啊!走遍天涯海角俺也忘不了您。”

 毕铁华走后,于大娘把慈母爱倾注到“地下托儿所”的孩子身上。“地下托儿所”越办越出名,孩子增加到五十四个。经于大娘和乡亲们精心照料,孩子们的脸蛋儿都肉嘟嘟的,像贮满了汁的小香瓜儿。于大娘的儿媳于二嫂,因哺乳烈士的独苗孤灯,自己两个孩子缺奶水,却先后夭亡了。

    一九四五年春的一天,山东省参议会副参议长马保三来到于大娘家,煞是严肃地将一本书交给于大娘。这本书是一九四〇年印刷的,书名是《山东省联合大会会刊》,上面印有一九四〇年大会召开时,山东党政军和各群众团体与会代表名单。此书只印了十本,后怕在反扫荡中丢失,除马保三保存的这本外,余者皆焚毁。马保三讲完书的来历,郑重地说:“于大娘,今日我马保三以性命相托,请您老一定替我保存好这本书,胜利后我再来取。”于大娘将这书视为龙肝豹胆。为防潮,她先用猪尿泡包了一层,然后又用蓝底白花布把它裹好,时而藏于地洞,时而匿于雀巢,为防虫蛀,常在夜深人静取出来看看。抗战胜利了。然而命运却在捉弄至慈至善、至仁至义的于大娘。一九四五年仲秋的一个晚上,村里召开党员会,村支书在晚饭前对于大娘说:“你已不是党员了,不能加党员会了。”

    于大娘的脑袋嗡地一声像炸开了。良久,她才问这是为哪端。村支书告诉她,这是区委副书记的指示,他说你王换于骄傲自大,光巴结大官儿,目无组织。村支书走后,于大娘虑串着自己因啥惹恼了区里的副书记,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上年春,区委副书记几次要把他的孩子交地下托儿所收养,均遭到她的拒绝,她认为这副书记是当地干部,孩子可委亲托友区副书记佛头着粪的行动,并未使于大娘心凉。她想,这一带经自己发展的党员不下一百人,况且手里还有马保三的书,总有说理的地方。

    区委副书记上下嘴唇一碰,就除了于大娘党员的名,而敌人却忘不了这位给共产党出过死力的老太太。一九四七年冬天的一个下午,还乡团端着刺刀闯进了于大娘家,翻柜倒箱,摔锅砸盆,毫无所获后,一匪徒气汹汹地逼向于大娘:“老东西,你把给共产党藏的文件交出来!”

    “俺听不懂,什么文剑(件)武剑(件)?”

    “我问的是书,是本书!”

    “猪?”于大娘故意打岔,“猪不是让你们拉走了吗?”乒乓就是两耳光,匪徒把于大娘打得前后踉跄。于大娘的心紧揪着,马保三的书就扎在她的棉裤腰里。“扒,扒下来!”见于大娘站着不动,一匪徒照着她的腰就是一枪托子,她痛得猛一收肚子,那书竟滑到她绑着裹腿的裤筒里。这下于大娘心里实落了:“你们要干啥?我六十多的大老婆子,鬼子也没敢把我怎么样,你们不是爹生娘养的,是畜生?好,我脱给你们看看!。”于大娘说着,解开大襟褂子,嗤地袒露出上身,接着又做出脱裤的样儿,匪徒们一看这架式,灰溜溜走了。

    孟良圍战役开始了。于大娘和儿媳一起去送饭、救伤员。谁曾设想,这年近六十的老太太竟能从死尸堆里背出三个重伤号。战斗结束回到家,于二嫂发现婆婆的大襟褂上竟有当老于潘和他的儿子推着支前的小车从大上海凯旋不久,全国解放了。于大娘引颈以望的这天终于来临了。她乐颠颠跑到陈若克母女坟前报喜信儿。自若克母女入土后,于大娘岁岁三月清明来添土,年年七月十五来上坟。说来也奇,若克母女殡葬的转年春天,坟前钻出一大一小两颗苦楝树,眼下大的已有碗口粗了,里人都说它们是若克母女托生的。于大娘趴在坟头上,脸贴着黄土:“闺女呀,胜利了!解放了!朱瑞将军快来看你啦,你大娘心中的疙瘩也该化开啦又是一年春草绿,朱瑞将军该来上坟啦,朱瑞将军没有来。

    又是一年雁南飞,马保三议长该来取书啦,马保三议长也没有来。

    她想起了入党介绍人县委书记李铎曾送给她的烟荷包。烟荷包系李铎夫人所绣,上有”精忠报国”四字。李铎临别前曾对她说:“大娘,您对革命贡献太大了,往后你遇到什么冤屈,让孩子拿着这烟荷包找我就行了。”于是,她取出这烟荷包走到乡里,戴眼镜的年轻书记打量了她一会儿:“李铎,县里哪有个李铎?。”

    于大娘一看这年轻人说话不靠谱儿,便让老伴和她步行一“天进了县城。老俩口儿办公室跑了七八个,才找到分管党员的组织部。秘书反复观看着烟荷包:“大娘,李铎在四四年夏季突围时,壮烈牺牲了。”

    土地还了家,人民作了主,东辛庄的老百姓乐得唱起了”拉魂腔”。不躲反了,不怕匪了,家家户户,囤里有缸里满,老少都夸共产党好。于大娘感到脸上有光,心里觉得短点什么。她常依门而望,也常枯坐院中,叨念着毕铁华,叨念着马保三,叨念着那群孩子们。

    时节如流,白驹过隙。等啊,盼啊,于大娘没候来佳音,却迎来灾难。大炼钢铁的号令一传,乡里成立了砸锅队,伐树队。庄里出了个砸锅英雄外号“二百五”,他在村中央放块大青石,把各家的铁锅、鏊子集中起来,一一摔碎听响取乐儿。于大娘家的铁门鼻儿,铜脸盆儿,箱子角儿都被起了去,她没打艮儿,只要上级布置的,她从未含糊过。伐树队干得更凶,连于大娘家每年尝鲜的香椿树也给砍了,她也没有心疼。可当伐树队赶到陈若克坟前要杀那两棵苦楝树时,于大娘竟像疯了似地跑过去:“这树是若克母女托生的,别伤天害理呀,要砍,你们先把我锯了吧!”“老封建,闪开!”一愣头儿青上前把大娘推了个趔趄,两棵苦棟树在大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被伐倒了。

    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了。第二年开春,于大娘的老伴老于潘因又饿又病,不久就辞谢人世。接着,二儿子吃野菜中了毒,满脸青灰,也告别了高堂、妻儿。一九六〇年春,向来硬朗的于大娘也饿的得了水肿病,两腿肿得像瓦罐儿。于二嫂再也看不下去了,要扒掉院子里的南屋和东屋,卖檩条给婆婆籴些地瓜干儿。于大娘说:“再难,这房子也得留着,好给首长们存个纪念。”“娘,咱饿成这个样,可顾不了那些了。”向来对婆婆百依百顺的于二嫂硬是叫人把房子扒,闯关东的二闺女听说老娘饿得半死半活,忙回家把娘接到东北。马保三交的书于大娘放心不下,也随身带了去。秋收时于大娘执意让闺女送她回家,还想顺道到北京瞧瞧,把那本书托人交给马保三。母女俩来到北京,拿着信皮儿到水电部打听到杨在之的家。杨在之也曾在于大娘家养过伤,进京后,曾给大娘来过信。找到杨在之的住处,见门锁着,闺女便带着娘逛大街,串商店。北京的楼房真气势哪,比东辛庄的南山还要高,北京的人真多呀,你来我往,看穿戴个个都像干部同志。

    晚饭前,母女俩又来到杨在之家。杨在之问:“老人家,哪阵风把你给刮来了?”

    “在之啊,俺想托你把它交给马保三议长。”于大娘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马保三?解放后,马保三当过山东省的统战部长,五三年就去世了!”杨在之说着接过书一看,哧哧笑了起来:“老人家,共产党早就公开啦,敌人不会再按这本书上的名单追捕啦,你老还是捎回去吧。”

    “这些年俺老纳闷儿,”于大娘又疑惑地说,“朱瑞政委咋不回去给若克上坟?”

    “嗨,老人家,朱瑞将军四八年解放东北时,就牺牲了

    于大娘心头一震,有顷,才自言自语说:“马议长,朱瑞政委,好人哪!好人哪。

    过了一会儿,于大娘又打听徐司令,罗政委。杨在之告诉她:罗帅积劳成疾,刚刚去世,徐帅倒挺好的。

    “在之呀,你能不能给徐司令递个话儿,别再让老百姓杀树、砸锅啦!”

    “老人家,跟你说不清楚,杀树砸锅不干老帅们的事,你就别操这个闲心啦。”

    聊了一阵儿,见杨在之脸上挂着愁云,于大娘关切地问:

    “在之,看你好像有心事。”

    “一言难尽呀!”杨在之长吁一口气,“我被打成右派了

    风雨把老屋剥蚀得越来越陈旧,岁月使于大娘越来越苍老。时间是无情的掠夺者,它既能掠去人们的青春年华,也能夺走人们的美好记忆。这座小院仿佛被历史淹没了,似乎昨天的一切都不曾在这里发生。于大娘和于二嫂婆媳俩,秋风团扇,朝升暮合,青油孤灯,聊以卒岁。

    一九六六年深冬的一天,从广州来的两位搞外调的同志,闯进了这孤寂的小院,开口便问于大娘认识不认识毕铁华。于大娘干涸的眼里立刻露出一丝光亮:“怎么?他还活着?派你们来看俺?”

    两位外调人员摆摆手,告诉于大娘:毕铁华是广州珠江海运局党委书记,现已被造反派隔离审查,造反派说他被日寇抓住后叛党投敌,而毕铁华却说你于大娘最了解这段历史。于大娘听罢,眼睛里的那丝光亮霎时黯淡了,毕铁华呀毕铁华,你走后,大娘念念叨叨,盼咱娘俩儿再见一次面,可你连个口信儿都不梢来,一九五四年俺托人找你帮俺解解那心中疙瘩,你连个音儿也不曾回,眼下你遇到难处,才又想起俺这孤老婆子。

    见于大娘阴沉不语,外调人员说:“老大娘,毕铁华是黑是白,全仗你老作证了。听这话,于大娘仿佛觉得亲生儿子正被刀剐凌迟:“那好,俺就拉拉那骨节事儿。”

    老人动了感情,把毕铁华被捕、斗争、营救、养伤的过程讲得有根有蔓,还不时撩起衣襟擦着眼窝儿,外调人员边听边唏嘘嗟叹。他们记录下大娘的讲述,打开印盒让大娘摁个手印,大娘伸出那风干的手指,在打补丁的褂上蹭了蹭,然后在印泥盒里用劲一按,在外调材料上重重印下了自己的手纹,老人抬起头:“还往哪里摁,俺再摁!”外调人员说:“大娘,有您这一个手印就足够了。”可敬的沂蒙母亲呵,你默默做着你认为应该做的一切,脑子里似乎从未旋转过”报答”的念头,这伟大的爱,来自母亲那崇高的天性,是山泉出自大山的自然涌流!

    改革开放后,党在让人们抢救未来的同时,也时刻没有忘记擦拭那曾是光辉的后来却蒙上尘垢的历史。沂南县党史办,文史办的工作人员,终于在大山深处“挖掘”出那本保留了整整四十年的马保三的韦。临沂地委闻知,立刻把书调到地区档案馆;山东省委得悉,当即责成临沂派人专程送到济南,这书作为孤本,珍存于山东省档案馆,填补了山东省第一届各界代表联合大会的资料空白!

    沂南县委高度评价了于大娘舍生忘死藏书的义举,特委派两名同志送给于大娘一面上书“捐献革命历史文物纪念”的镜子,并捎来四十元奖金。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四日,中共沂南县委组织部做出了恢复王换于同志党籍的决定。是年,王换于九十四岁。

    党史办、文史办的工作人员还发现于大娘竟是个“活档案”。当年山东分局,八路军一纵、一一五师的许多重大事件,都能在她这里找到线索,人们按图索骥,常是事半功倍。一九八一年山东省妇联编写《鲁南妇女运动简史》,慕名找到于大娘,获得了鲜为人知的珍贵资料。于大娘的事迹和遭遇,使省妇联的同志忿忿不平:老人养育过那么多的孩子,竟没有一个来探望;老人救护过那么多伤号,却没有一人再踏进这破旧的院落。随同而来的某广播电台台长笔和泪水写了篇《不能忘记她》的内参。这内参刊印后,分送省有关部门领导。省妇联的宣传部长一再叮嘱沂南县委书记,让县里一定想法通知毕铁华同志,让他来看看大娘。大娘本人并没有这个要求,而是当地群众觉得太寒心。

 一九八二年春满头银发的毕铁华涉过清清的汶河,踏上丫通往东辛庄的小道。近乡情怯,心难自已,晋见娘亲,往事如烟。还是当年的汶河,还是当年的小路,只是路显得细了,河变得瘦了。一别四十载,今日才来拜见老娘,他有着噬脐莫及之愧疚,也有着百口难辩之心酸。最难给老娘诉说的是,娘为党籍在一九五四年曾托人找他的那桩事儿。那时,他正遭人诬陷,也被开除党籍,一直审查到一九五六年,才得以解脱。可千难万难,还难过日寇摧残自己时那烧红的烙铁和刺刀?。尽管当时自己说话不顶用,可总该写封信宽慰宽慰娘的心哪!可自己。咳,百身难赎的罪过啊!。毕铁华在百年老屋的院门前驻足:那东屋呢?那南屋呢?那探出墙头的一排香椿树呢?。他不敢再向前迈一步。良久他才跨进院门,往昔那脚轻手健的娘亲在哪里啊泪眼中他见一形槁容枯的老人,坐在门坎上择野菜,昔年那熟悉的圆脸盘已皱缩得只剩下个轮廓。毕铁华扑上去扑通跪在地上:“娘——,你不孝的儿。来看您啦!

    “谁?你是。”于大娘愣住了。

    于二嫂闻声从屋里走出来,惊愕地端详了一会儿:“你,你是毕铁华!”

    “谁?铁华,铁华!”大娘伸出双手抖抖地欲接近毕铁华的脸庞,又止住了,”不像,不像。”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想抚摸铁华的肩头。毕铁华赶忙解开衣扣,大娘掀开他的衣襟用手一摸,前胸后背全是伤疤:“是铁华,是铁华呀。”

    “娘呀——”毕铁华长喊一声,一头扑在老人怀中,与老人紧紧抱在一起。

    收住重逢的泪水,毕铁华走进老屋里,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炕上的破席遮不住坯块,一床破被团不成个儿,炕西侧是一架四十年前的旧纺车,车上还挂着没有纺完的线穗子,锅台上一个泥盆里盛的是几个菜团子。招待毕铁华的饭是白面馍馍,菠菜熬豆腐,这在东辛庄是最奢侈的招待。豆腐是于大娘的孙子到集上用瓜干换的,面是村支书从各户家凑来的。

    毕铁华回到县里,忙给于大娘婆媳买来被褥、衣服,临走,又放下三百元钱。打那,毕铁华年年都在农历五月初七于大娘生日这天,从广州赶来给老人做寿。每次来,他总忘不了给老娘带一袋大米,一袋面粉,一桶花生油,一桶香油。他对老娘想得是那样周到细密:见娘行动不便,他买来了龙头拐杖;听说二嫂冬天给娘暖被窝,他买来一把铜烫壶。一九八三年,东辛庄实行了责任制后,于大娘和乡亲们的日子日渐好转,百年老屋义充满了欢声笑语。于大娘德高功大,但如何优抚这样的革命老人,没有条条和杠杠。一九八四年沂南县委决定,破格每月给大娘补助二十元。

    一九八六年农历五月初七,是于大娘九秩晋八大寿。那天,这座农家院落里又溢满了当年的荣耀和欢乐,来自北京、上海、广州、济南的老将军、老书记、老顾问和地、县、乡三级政府的负责同志,一起举杯向沂蒙母亲祝寿。寿礼贺匾摆满了百年老屋,山东妇联的同志还给于大娘婆媳送来两架尼龙蚊帐,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

    一九八九年一月三日,于大娘在一百零一岁时,告别老屋,尽其天年。下葬这天,天气晴和,在这人瑞的坟头上空,有一片轻盈柔美的白云,由东向西,徐徐舒卷,飘然而去。

    红嫂红妹和红哥

    根据知俠同名小说改编的京剧《红嫂》(“文革”中易名《红云冈》)和后来创造的舞剧《沂蒙颂》搬上舞台后,在全国只有八出戏的年月里一演再演,使沂蒙大嫂乳汁救伤员的故事风靡全国,妇孺皆知。战争年代沂蒙山村村有红嫂,据《临沂百年大事记》载,第一个被誉为红嫂的是沂水县桃棵子村的祖秀莲。在一九四一年深秋日寇一次扫荡中,侦察参谋郭伍士与敌遭遇,身中七弹,昏迷在山野里。祖秀莲的丈夫张衡兰发现后,毫不犹豫地背起郭伍士回家治疗护理。后又怕郭伍士暴露身份,祖秀莲夫妇便把他藏匿于地窨里。祖秀莲用纺棉花卖的钱买来几只老母鸡,熬鸡汤为郭伍士滋补,郭伍士的伤生了蛆,祖秀莲想到咸菜缸里招蛆时,投几片芸豆叶儿,蛆便被药得往外爬。于是,她便把芸豆叶挤成汁儿滴进郭伍士的伤口,蛆竟一个个鼓涌出来。

    《红嫂》一剧中,最感人的情节是乳汁救伤员,这情节则取自沂南县横河村的明德英。

    记得看《红嫂》戏时,舞台上的红嫂是那样端庄秀丽:隆起的胸脯,优美的曲线,黑亮的阵子里流动着无限深情,打补丁的衣衫遮不住迷人的风采。

    在横河村,在李家祖茔的土坡上,在一个无院落的房前,我们见到了八十九岁的明德英。老人正蹴在房檐下晒太阳。老人银发凌乱,衣衫不整,体弱得如枯树扶风。

    艺术和现实竟是如此大相径庭!

    然而,一种高山仰止的情感还是油然从我们心中升起。正是这当年的红嫂,在看到子弟兵负伤后只剩一丝二气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羞赧,用那温馨洁白的乳汁,潺潺流入子弟兵那孱弱的躯体里。在有着几千年“男女授受不亲”礼规的国度里,这弥天的壮举,不亚于殉道者浇油自焚!这当年的红嫂呵,人类战争有史以来,你第一个用乳汁为正义淬火!明德英的丈夫叫李开田。《红嫂》戏中,红嫂丈夫叫吴二,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转变人物。戏剧需要悬念和冲突,本也无可厚非。而舞剧《沂蒙颂》中红嫂的丈夫,却成了真名真姓的李开田,也是个衬托红嫂的转变人物。冤也枉哉!现实生活中的李开田本是个可歌可泣的红哥儿。

    李开田不仅和妻子将那用乳汁救活的伤员送归前线,而他自己营救小八路的故事也是那般凄婉动人:一九四二年冬日寇扫荡时,十三岁的看护员庄新民和山东纵队看护所的同志,装扮成老百姓护理伤号。天上敌机嘶叫,地枪炮轰鸣,敌寇一次次“过网”,妄图将八路逮尽杀绝。躲反的群众东逃西藏,从这山转到那山。看护所的同志冲散了,瘦弱的小庄混到了难民堆里。饥饿,焦渴,小庄的肚子疼得如针挑刀挖。一天过午,他跑着跑着,竟一头栽进山沟里。李开田发现了这可怜的“小萝卜头儿”,便把他背到一个山谷里李开田从怀里掏出一把生地瓜干递给小庄,饿极了的小庄狼吞虎咽。当得知这“小萝卜头儿”是小八路时,李开田说:“孩子,你孤零零的,跑到哪里算一站?就跟着我吧。”日寇很快包抄了这山谷,一大批群众倒在血泊中。幸存的李开田、小庄和上西名乡亲被敌人用刺刀逼进一座庙中。夜里,体单身薄的小庄冻得瑟瑟发抖,李开田用身子暖和着他:“孩子,不要怕,你就说是我的儿了。“第二天清早,一群鬼子端着刺刀,牵着狼狗,带着翻译,把被抓的群众从庙里轰到庙院,威逼着交出八路。一拿指挥刀的鬼子,扯出一青年人,硬说他是八路,一挥手,两只狼狗扑上来,将那青年撕咬得皮开肉绽。接着,几个鬼子又用刺刀将他绞了个胃翻肠流。空气越来越紧张,李开田将小庄紧紧揽在怀里,拿指挥刀的鬼子眼贼,见状一下把小庄从李开田怀里拉出,硬说他是小八路。眼看狼狗又要扑上来,李开田一步蹿上前哭喊道:“放开放开,他是俺儿子!”日寇上下打量着这“父子俩”,见无破绽也便作罢。接着日寇找来绳子,像串蚂蚱似地把被抓群众拴成一长串儿,往沂水城里解。一路上,日寇枪捣脚踹,用一天的时间,才把人们押到。

    人们被关到一个长长的马厩里。鬼子用木桶从栅栏顶上往马厩里倒水,又饥又渴的群众争相用双手接水喝,小庄人矮个儿小,挤不上去,李开田头碰破了,才给小庄接了两捧水。落难百姓在马厩里被折磨了十几天后,日寇才让他们往泰安城里送抢来的牛和驴。怕百姓逃跑,鬼子在人们的脸上一个个涂上了红颜色。住下“吃饭”时,人们又被串蚂蚱似地拴起来。鬼子弄来些带泥的胡萝卜往地上一撒,像喂牲畜一样让人们拣着吃,被捆绑的群众行动余地很小,撒到谁跟前谁就拣一点儿。李开田将拣到的胡萝卜大半给了小庄。就这样,人们苦熬苦煎地赶到了泰安城。趁着鬼子狂喝滥饮的时候,人们纷纷逃出了敌穴。由泰安城返回沂南有三百多里路,嫩骨肉的小庄早已被鬼子的绳子勒得伤痕累累脚上的泡也化了脓,一步也走不动了。李开田就背起小庄边讨饭边赶路,用了五个昼夜才回到家中。放下小庄,李开田一头倒在炕上,累得三天没爬起来。小庄进家后,两脚肿得厉害,两腿因磕碰而感染。用乳汁救过伤员的明德英,以草药和盐水给小庄洗伤口,家里早就揭不开锅,明德英和孩子吃糠咽菜,却设法搞来土豆煮熟后再撒上芝麻盐让小庄吃。全家仅有一床破被,明德英让小庄与孩子们合盖。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十三岁的小庄就要回部队了,洒泪分别时,小庄扑在明德英夫妇的怀里,大人般地说:“大爹大娘,俺今生今世忘不了你们。”这就是现实生活中深明大义的李开田!出生在沂蒙山的庄新民果是行芳志洁,一诺千金。他走进花花绿绿的大上海后,始终惦念着救他一命的沂蒙山的老爹老娘。

九五六年,他派人将李开田接到了上海。对沂蒙老爹,他睡前问候,早起请安,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的让老爹享受。他还亲自陪老爹上戏院,逛大世界,泡澡塘子。即使这样,他觉得也不能报答老爹的救命大恩。庄新民的亲爹原是日照县支前民船大队的总指挥,在解放舟山群岛时,中弹牺牲。自打李开田进家后,庄新民的儿女见突然从沂蒙山来了个爷爷,竟绕膝牵襟,爷爷长,爷爷短。李开田饱尝了舔犊之乐。吃了,喝了,玩了,李开田见庄新民工作忙又这般破费照顾他,再也住不下去了。临行前,庄新民将一千元票子分成三摞,交给老爹说:“这一杳给娘做衣裳,这一沓给妹妹交学费,这一沓老爹你留着自己零花儿。”死说活说,李开田只收下其中一沓。回村不久,庄新民又来信让两个妹妹到上海上学,憨厚的沂蒙老爹没有让两个闺女去。从此以后,庄新民按时把节省下的钱寄来,一直到“文革”他被打成叛徒走资派。队上的粮食越分越少再加之断了接济,红嫂一家的生活日益艰难。这时候,来接受洗礼的“红卫兵”小将,还常邀请沂蒙老爹老娘和他们同吃“忆苦饭”。幼稚的“红卫兵小将”呵这沂蒙老娘曾用乳汁哺育过革命,这沂蒙老爹曾被日寇用绳当蚂蚱拴,他们早已吃尽人间的千般苦万种难,他们的晚年需要一点温饱和富裕呵。在那吃忆苦饭的年月里李开田贫病交加,默默地辞别了人世。

    与被历史淹没的王换于大娘的处境迥然不同,部队和当地政府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位红嫂。五十、七十、八十年代,明德英的儿子、闺女、侄儿、孙子先后被送进部队(复员后均被政府安排了工作)。报纸褒扬说,红嫂对部队一往情深,爱得执著;村里的乡亲说:队伍上的人真好,给了红嫂后代几只“铁饭碗”。

    那是两间的三幢房连在一起,立在我们面前。不用介绍就知道,这红嫂的住房业也跨跃了四个时期。当年李氏祖茔里,那石块垒个圆圈儿再搭上茅草的“团瓢”虽荡然无存,我们却早从知侠的小说《红嫂》里领略过;眼前这一溜六间房的东边的两间,显然是土改后盖的,虽低矮仍结实;当央的两间比土改时的房高出两头,是六十年代末期为接待来访人员所盖也许因盖得急促,地基已塌陷,石墙已裂缝。年近六十的红嫂的大儿子,指着西边那两间石墙红瓦的高屋对我们说:“这新房是县政府一九八八年拨专款盖的当时政府给了盖三间的钱,俺只盖了两间。“我们问这是为啥,他重重叹口气说”政府对俺老娘,算是照顾到家啦,上海的庄新民也还没断了给老娘寄钱,可穷窟窿,填不满哪解放战争时期,蒙阴县烟庄出了“支前六姐妹”,曾饮誉沂蒙,驰名淮海。

    昔曰的六姐妹,个个心灵手巧,俊模俊样是村里的人尖儿。莱芜、孟良崮、淮海战役期间庄里的青壮年都随军支前,是六姐妹合伙撑起了村里的天。某日,村里接上紧急通知,要烟庄去区公所运回五千斤粮食,两天内全部加工成煎饼。仅八十户人家的小庄,要运粮、推磨、再一勺勺地摊成煎饼,时间之紧任务之重,可想而知、六姐妹盾头没皱,带领全村妇女呼天舞地地干起来。有的院里同时支起十五盘鍪子。六姐妹之一的公方莲,一人看三盘鍪子,这盘刚抹上糊儿,那盘就要随手揭下神经高度紧张,眼睛瞪得比战士拼刺刀时还要大。她两天两夜没合眼儿,摊煎饼一百六十斤,摊到最后时,头晕眼花一没留神,手臂贴在灼热的鏊子上,烫去了一层皮。两天后,五千斤粮食的煎饼悉数运走了,六姐妹累倒在地半天站不起来。又某日,区上又令烟庄两天内做好七十八双军鞋,六姐妹欣然受命,就带领全村妇女飞针走线做了起来。做鞋里的布不够,六姐妹就拿出家中的包袱皮儿、褥子面儿,公方莲甚至把褂子的大襟铰了下来。两天后,她们竟多做了七双军鞋。六姐妹还曾在半月内为队伍上洗过万件军衣,也曾顶着炮火,迎着枪子抢救伤员运送炮弹。

    建国后,像王换于大娘一样,岁月也把她们埋没了。很少有人知道烟庄还有个“六姐妹”。改革开放后,莱芜革命纪念塔和孟良崮战役纪念馆搜集民众支前资料,始有人从旧《大众日报》上发现了这“沂蒙六姐妹”。人们来烟庄为六姐妹拍照,又发现她们当中殁了公方莲。

    公方莲作为童养媳于十岁时便来到烟庄伊家。她的公公曾是个老长工,在新泰县一地主家扛了二十年的活。公公铢积寸累,攒钱在新泰置了几亩地。一九三二年左右,烟庄一带土匪蜂起,好多农户弃地躲匪,地价一跌再跌。公公趁机卖掉新泰的地,回乡置地三十亩,置山场三座。八路军来后,伊家便把一些土地分给村里缺地的乡亲种。抗日民主政权盛赞伊家急公好义之举,称公方莲的公公是当地的“李鼎铭”。公方莲的大伯哥被吸收入党,还成了脱产的乡文书。一九五三年定成份时,伊家定为富农,公方莲的大伯哥替亡父顶帽,被开除党籍,回村当起了“富农分子”。这时,公方莲的丈夫仍在村里任团支书。谁知,这团支书木识时务,在炼钢铁时竟敢乱说乱道。公社书记一句话,就宣布将伊家老大替父戴的“帽子”摘下来,又扣到伊家老二的头上。丈夫成了“富农分子”,公方莲遂也成了“富农婆”。

    “文革”中,一次次批斗,一次次抄家,公方莲有理难伸,有口难辩。这位曾用生命的丝线,馨香祷祝地编织过幸福梦境的村妇,为理想曾付出诗一样的青春,花一样的年华,可当她步入不惑之年时,却带着小腿背上那做军鞋搓麻绳硌下的伤痕,带着手臂上摊煎饼烙下的疤痂,郁郁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程。

    如今,在莱芜纪念塔、孟良崮纪念馆和中国军事博物馆里,各有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那五位六十上下的农村老太太,看上去个个纯朴温和,笑模悠悠,岁月的皱纹虽已爬满了她们的额头,但依稀可觅到她们年轻时的风采。五人照片仍题名为《沂蒙六姐妹》,公方莲的名字被一个黑框套着,这黑框虽然那样窄小,却给人们留下了无限的反思空间。

    沂蒙山到底有多少被历史风尘淹没了的红嫂红妹和红哥,谁也说不清楚,铲除“四人帮”后,冷不丁从旮旯的柴门蓬户里蹦出一个来,常常令人扼腕称叹。

    一九七七年,某部一位参谋长离休后,到沂南赵家汪村去探望已故战友,烈士韩成山的亲属。在当年的黄崖山狙击战中,营部卫生班副班长韩成山,跟随七连一排行动。黄崖山主峰海拔五百米,三面是刀削般的悬崖。千余名敌人轮番进攻,峰顶仅存六名弹尽援绝的战士。拥抱死神的时刻到了,韩成山背起一个双腿骨折的战友,纵身一跃,跳下悬崖,另外四名战友也纷纷跳了下去。烈士陵园里铭刻着这六壮士的名字,韩成山的事迹被写进连史、团史、军史。当参谋长来到韩成山烈士家,一下子惊呆了,韩成山没有死!韩成山还一瘸一拐地活着!参谋长含着眼泪打量着老战友六口之家的全部家当,满打满算竟不值百元!参谋长从这“活烈士”口中得知,他跳崖后,先是落到一个树头上,又从树头上弹到地下,只是摔断了腿昏迷过去。他在山崖下躺了两天两夜,幸亏当地一姓石的老大爷把他背回家,才免于一死。一九八六年冬,临沭县丰岭村进行党员重新登记,村里的老党员都在登记表上填了自己在各个时期受奖励的情况,唯独年近古稀的王保科在“受过何种奖励”栏里未填只字。庄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王保科一九四四年担任村里民兵团长,同年入党,一九四四年他结婚十天就参加了八路军,一九五六年复员回村。王保科当了十多年的兵,回村后和乡亲们一道受苦受穷,从未夸功也未发过牢骚,更未伸手向国家要过救济。他的两间草屋,漏雨透风,摇摇欲坠,老婆又是个病秧子,欠下一千多元的债务。村里有人听说济南军区的一位领导曾和他在一个连当过兵,可他却从未去找过。根据这些迹象遂有人推测:王保科在队伍上干得稀松平常。当乡里来的同志隐隐约约把这话儿透给王保科后,他不声不响地回家提来个布包楸。打开包袱一看,人们瞠目结舌。原来,王保科在部队上当过连长,在淮海、渡江、舟山群岛战役和抗美援朝战争中,他历经上百次战斗,四次负伤,七次荣立战功。济南战役他只身闯入敌穴,用一挺机枪俘虏了一个连的敌人。被授予“甲等战斗模范”称号;开封战役,他带领一个班一天之内打退敌人十几次反扑,荣立特等功;抗美援朝时。望着那一张张发了黄的奖状证书,捧起那一枚枚沉默了四十载的军功章,党员们的泪珠啪啪掉了下来。沂蒙山人,这才是沂蒙山人!山岩一样古朴,松柏一样坚忍,庄稼一样成实,白云一样纯洁!虽然这古朴中带有混沌,坚忍中缺乏抗争,诚实中少点儿秀慧,纯洁中匮乏生活的彩霞,但我们在没有鲜花和镁光灯的装饰里,仍窥到了真实中的伟大,看到了一个民族坚轫的灵魂!

    一九八五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来到沂南县,在探望了他当年的几户老房东,回到县招待所的小会议室后对着县委县府的头头诉说着老房东生活的艰难,越说越动感情,竟嚎啕大哭起来:。房子,你们为啥还让他们住那样的破房子!咹!你们这书记,县长是咋当的?。”

    小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许久许久,县委书记才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他对老将军说:据县民政局统计,除了烈士家属和残废军人由国家照顾外,全县在战争年代作出突出贡献的老红嫂红妹和红哥,还足足有九千,每人每月补助二十元不算多,可一年也需二百多万元,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些钱啊!每到月头发工资,我们是先退休干部,后在职人员,即使这样,到了月头也犯愁啊。

    他对老将军说:别说让当年的红嫂红妹和红哥住上几间好点儿的房子,就是送给他们座金山银山也不为过,可我们哪有啊!王换于大娘年近西岁献出那本书按说顶少也得奖她一万元,可文史办才给她四十元钱哪!我们对得起谁?我们这些当书记做县长的脸上有光吗?没有,没有,无地自容啊。

    他对老将军说:历史的欠帐太多太多,我们不光欠着红嫂红妹和红哥的帐,还欠着全县近九卜万百姓的帐,要还,要还都得还!可还帐需要时间,老将军啊我们这班人刚刚接任您得给我们时间去干,去闯,去拼啊!

    县委书记越说越激动,他腾地从座上站起来,眼汨刷刷往下流:“老首长,请您老捎个话儿到中南海,只要改革开放的政策不变化,十年后您老再来看看沂蒙山,要是您的房东还住不上大瓦房,请将军扇我们的耳刮子!”。

    老将军受到极大的感染,一抹泪站起来,重重地在县委书记肩上拍了一把:“有你的,好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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