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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文学

天高地厚

时间:2015-10-24 21:15:20  作者:常 芳  来源:  查看:1288  评论:0

 

1

春天的沂蒙山区,阳光都是桃花的颜色。

采青领着几个孩子,在桃花一样明亮、柔和的阳光下,散散漫漫地向山上走着。采青的脸上是桃花的颜色;孩子们脸上的笑,和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是桃花的颜色。采青把手里的篮子放到地上,吩咐孩子们都去采花,她要给每个孩子编一个大大的花冠戴在头上,让他们也像山上的花朵一样,头上顶满缤纷的花瓣。

把从河边采来的柳条子绾成一个一个圆圈后,采青就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采花。满山遍野都是张扬的花花草草,孩子们走在花丛里,采青觉着这些孩子也和满山的花朵一样,在耀着人的眼睛。她把编好的一个花冠举在太阳底下看了看,然后戴在了一个叫琳琳小姑娘头上。琳琳的头发稀稀疏疏地,在阳光下闪着稻谷的光泽,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蒲公英。采青端详了一会琳琳和她头上的花冠,把她抱在了自己的腿上。琳琳的父母在一次跟日本人作战时,都牺牲在了日本人的枪炮里。他们刚来时,朱克就给他们说过,这些孩子里,琳琳是最可怜的,因为她是两位烈士唯一的遗孤。

琳琳把头上的花冠取下来,戴到采青的头上,闪着亮亮的眼睛,看着采青手里正在编着的花环说:“姑姑,你和桃花一样好看哩。”

采青抬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说:“变成小巧嘴啦。跟谁学的?”

琳琳说:“朱克姑姑说的,她说姑姑和桃花一样好看。她还给一个叔叔这样说呢。”

采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采青能猜出来,琳琳说的那个叔叔,一定是报社印刷所里那个过来给首长们汇报工作的肖建平。

肖建平家是陕西凤翔的,曾经在北平城里读过书。日本人占领北平城后,他就弃学投了队伍。肖建平会做他们凤翔的泥塑。孩子跟着队伍刚来到松山时,采青过去帮忙照看孩子,听见肖建平在给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们讲凤翔的泥塑,一个孩子好奇地问:“叔叔,我们出去挖块泥,你教我们来做泥塑好不好?”肖建平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笑着说:“娃娃,你以为什么样的泥巴都能做出泥塑来吗!那要用观音土,加上棉花绒,糯米粥,掺在一起用榔头不停地砸,砸粘了,才能做泥塑,这样做出的泥塑,才不会开裂。做出泥坯子,还要用清水清洗了,抛出光来,再拿到白土汤里沾一沾,染成白色。晾干后,落上墨,最后再刷上一层亮漆,一个泥塑才算做成了。”采青知道观音土是一种什么土,只是她和那群瞪大眼睛看着肖建平的孩子一样,不懂得‘落墨’是个什么意思。想了一个下午,想起山里那些货郎担子上的泥娃娃,泥哨子,上面都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猜测肖建平说的那个‘落墨’,或许就是往上面涂染料,画图案的意思。

编好花冠,走到半山腰上,孩子们远远地看见了王怀庆,就七嘴八舌地叫着爷爷,奔到了王怀庆靠着的楝树下。采青走到树下,也和几个孩子站在王怀庆身后,往山下看。七岁的亮亮爬到了王怀庆膝盖上,呶着嘴吹王怀庆烟锅子里的火点。王怀庆握住烟袋杆子,用烟嘴敲了敲亮亮的大脑袋说:“调皮蛋子,敢不敢抽上一口?来,试试。”

亮亮好奇地把烟嘴子放进了嘴里。但烟嘴一触到他的舌尖,他立马就吐了出来,哈着舌头说:“这么辣呀!这么辣呀!爷爷,你让他们都尝尝吧。”

几个孩子看着亮亮哈舌头的模样,一齐围住王怀庆问:“爷爷,真有那么辣吗?亮亮不是骗我们吧?”

王怀庆说:“来,你们一人尝一口,不尝怎么知道辣不辣。”

采青看着山下,等孩子们闹过了,靠过去对王怀庆说:“爹,你整天蹲在这里往山下看,山下就是咱们村子,有什么好看的。出来进去就是那些人家,那些人口,那些屋脊,那些树。你一年四季地看,也不厌烦。”

王怀庆噙着烟袋嘴,咝咝溜溜地抽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些淡紫的烟雾来,在阳光里弥散着,眼睛仍然望着山下说:“你这孩子,哪有看自己的家看够的。队伍上那些人是为了打鬼子,才来到咱们这里。要是没有战乱的话,他们谁都愿意跟我这样,天天瞅着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屋脊,一年看四季,天天看出新花样来。那些洋鬼子,要不是看上中国的地盘好,还能杀到咱们家门口来。”

采青把肩膀靠在树干上,伸手从旁边摘了片鲜嫩的槐树叶拈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着说:“听说那些洋鬼子都穿着大皮靴,走路咔咔地响,眼睛只朝前看,不往两边瞅。金三说,有一回他赶集,半道上遇上了鬼子,他给鬼子指了一回路,一个鬼子竟给了他两个铁盒子。他回家跟杀猪一样把铁盒子砍开,刀都砍豁了。砍开后看见里面装的全是肉,喷香喷香的。金三说他吃完了那些肉,过了三天,一打嗝,满嘴里还在冒肉味。”

“他当是洋鬼子的肉那么好吃呢。说不上哪一天,他身上的肉就叫洋鬼子的枪炮咬了去,死都不知道是哪霎里死的。东洋鬼子从关东杀到关里来,祸害多少人了。”王怀庆说。

“是。“采青说,“那个警卫小河北的爹娘,和他姐姐,听说都是被日本鬼子打死的。还有琳琳的爹娘。”采青伸手指了指琳琳,她手里正拿着王怀庆的火镰,一下一下地在那里敲打着火星子玩。

采青从琳琳身上移开目光,看着通往山下村子的小路。小路在山林子里一闪一闪地闪动着,像一条爬动的小花蛇,一会被一团红遮住了,一会又从一团绿里冒了出来,身子花花绿绿地,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2

春暖花开以后,河边就开始热闹起来,村里的女人们收拾了该拆洗的衣物,都拿到河里清洗。河里水的流动带了各种花的气息,香香甜甜,绵绵软软地缠绕着河边的人,水里的洗衣石,人手里清洗的衣服,和衣服底下游动的四处觅食的小鱼。河滩上细密的沙子里,是孩子们和跟着孩子们来回跑动的狗,挓挲着手的孩子和摇着尾巴的狗都在撒着欢儿。他们偶尔停顿下来,在脚下平展的沙子上印着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脚印子,或者用手里的枝条子,画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明白的图画。

于桂兰高高地抡着手里的洗衣棰,在洗衣石上捶打着衣服,不时地扭头照看一眼在河滩上撒欢的孩子。这些尚不懂什么是忧什么是愁的孩子,在哪里,也能这样撒着欢儿地笑。笑得人心里敞敞亮亮的。她想,这些孩子的笑脸,也和一朵一朵争奇斗艳的花儿一样,原本是该开在他们爹娘眼前的,可是现在,让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闹得,多少人亲顾不上亲,娘顾不上孩了。

于桂兰手里用力捶打着衣服,想着孩子们,想着孩子们在打鬼子的爹娘,眼泪又不觉地淌出来,挂在了脸上。

站在水里的采青这会儿也在看着河滩上的孩子。她喜欢看着这群七大八小的孩子,聚在一起闹哄。山上的一朵蓝锦花开了,也能让他们喧闹上半天。河边沙子里的一个小石子,一个小蚌壳捡在手里,也能让他们爱惜得像件宝贝,谁握在手里,都高兴地什么似的,走起路来脚尖都在一跳一跳地,骄傲地像只小公羊,统领着身边一群羡慕又讨好的小眼睛。

采青扬着手里的水花,对母亲说:“一会我再带他们上山看看去。快晌午了,我去把那只母羊牵回来挤奶去。”

于桂兰说:“待会你爹送回来,今日地里活少,你就不用去了。”

采青转过脸,忽然看见了于桂兰脸上的泪,便不解地问:“娘,你洗着衣裳呢,怎么掉开泪了?”

于桂兰撩起衣襟抹了把脸,下巴颌往孩子们玩的沙滩上扬了一下:“我是望着这帮孩子跑来跳去地笑,心里生了悲情。这么大点的孩子,正是羊羔子一样围着爹娘蹭来蹭去的时候。你看看他们的爹,他们的娘,哪有一个能顾及到他们的。哪怕有空来搂上他们一把,抱上一抱也好。唉,这会却是连来看他们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采青笑着说:“你看他们玩得多欢实。在河泥里挖出个蚌壳来,都跟找个宝贝似的。”

于桂兰白了一眼采青说:“你现在小,懂什么!他们现在是玩得欢,你没看见每天鸡上宿的时辰,他们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看着天看着树,一言不发。那哪里是在看天看树,那是在想爹想娘。天黑了想娘,连羊羔子还会咩咩地叫上两声,驱驱心里的怕头,找找偎靠。这些孩子,东跑西颠地见不着爹娘,心里都藏着委屈呢。”

采青想了想,说:“咱这么尽心地疼他们,他们就不会那么想爹娘了。”

于桂兰停下手,看着水底的沙子,叹着气说:“谁也替不了爹娘在人心里的位子。孩子想爹娘,跟爹娘想孩子一样,都是牵肠挂肚,扯心扯肺。”

洗完衣服,晾在河滩上。于桂兰吩咐采青在河边照看孩子和衣裳,自己则拎起铜盆,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走到河岸上了,又转回身子,喊着采青,叮嘱她看好孩子,千万别丢了松。

路边菜园子里的金三听见了,站直了身子说:“婶子,你说什么人的孩子交在你手里,不比在他自己的手里安妥,放心。”

于桂兰看着金三,笑吟吟地说这些孩子安稳了,他们的爹娘才能放了心,铺下身子去开展工作,打鬼子。打走了鬼子,咱不是才有好日子过。

旁边地里有个人插过话来说:“金三,你可是当了把孬种。上年冬里大婶子让你媳妇帮着奶个孩子,你看你,鬼推磨地不愿意。你媳妇怀里那俩大布袋子,撩起来能搭到后背上去,里头的奶水,奶三个也够了。”

金三搓着手上的泥土,甜嘻嘻着脸说:“我那小石头不是身子弱嘛,一口粗食咽不下。他要是长得结结实实,真和块石头蛋子一样,我哪能不帮婶子的忙,一准让桂花帮忙奶上俩。”

于桂兰说:“这事怪不得金三,金三说的是实情。他四处赶集卖烟,他娘眼睛又看不见,家里外头一大摊子事,都等着桂花忙活。我当时也是心里犯急,光想着谁有奶水,没想周全。

那人又说:“谁还知不道金三的,留着一个奶子自己喝呢。婶子,你没看看金三的身子骨,比他儿子还虚弱。”

金三装作恼了,故意抓起把泥土,往那人身上投去。嘴里骂道:“叫你满嘴里是狗屎,叫你满嘴里是狗尿,乱拉乱撒。”

那个人蹦跳着躲远了,金三才收回眼神,嘻嘻地笑着,看着于桂兰手里拎着铜盆,往村里走。铜盆像面锣,在于桂兰手里画着弧线,太阳光落在弧线上,一闪一跳地返着耀眼的光。

远处的山花花绿绿地,像一块大花锦缎披在了山上。于桂兰在街上走着,不时地有几树花从旁边的矮墙里探出来,跃进她的眼里。正是春最深处,山上山下一片花枝招展。于桂兰走到大门口,顺手在院墙外的香椿树上掰了把香椿,心想这要不是兵荒马乱的,在太平年景里,这山里的日子还不就是花红柳绿着,像说书人说的什么桃花源,喝上口凉水,也舒心半天。正想着,远远地看见王怀庆牵着羊回来了,羊奶子在母羊的胯下,晃来晃去的摇晃着。于桂兰忙到屋门口扔下铜盆,放下手里的香椿芽,到石磨上拿过红瓦盆子,等着去挤羊奶。

羊奶哗哗地挤在盆子里了。于桂兰边挤羊奶边嘀咕道:“好羊啊,你在山上多吃嫩草,回来多下奶,哪张小嘴里喝过你的奶,都记着你,忘不了你。你也是他们的奶娘,孩子没有忘了娘的。”

王怀庆手里牵着羊说:“你恨不能人吃了草也能下出白羊奶来。跟羊说这些,有什么用。”

“羊比人还懂人语呢。你哪天跟它们说话,它们不清清楚楚。你不让羊羔子喝奶了,它叫都不叫一声。羊羔子过来蹭,它还抬腿去踢呢。它明白着事来,知道没奶吃的孩子可怜。”

朱克听见于桂兰说话,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羊跟前,伸手摸着羊脖子说:“干娘,这些孩子真让您费心了。等打走了鬼子,革命胜利了。我们和这些孩子,再好好地感谢您!”

于桂兰说:“咱自己不兴说这种话。你们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天下人在打鬼子。”

朱克继续摸着羊的脖子。羊在这个时候仰起了头,伸出温润的嘴唇,拱了拱朱克的另一只手。朱克感觉羊的嘴唇仿佛是轻轻地拱在了她的心上,她便不由地抱住了羊的脖子,把脸贴在了羊温热的毛茸茸的脸上。

 

3

山叫松山,山下的村子就叫松山村。村子不大也不小,粗数细数地三十多户人家。松山村依山傍水,沂河在这里绕了一个弯子,松山也随着水势,绕了一个弯子。或者说松山在这里绕了一个弯子,沂河依着山势,也在这里绕了一个弯子。这个弯子像一只挽起的胳膊,漫不经心地,就把村子揽在了胸前。这样,村子三面环着山,也就三面环着水。

农闲时,王怀庆老汉习惯坐在山腰上,往下俯瞰着这个山环水绕的村子。花开了,树绿了,山上山下一片热热闹闹,山里人才会说:春天来了。山里人用不着翻皇历表,看一眼山,就知道一年四季到了哪个季候。当然了,山里人家家户户的山墙上,也是张贴着印得花花绿绿的潍县杨家埠木板年画的。灶屋里的灶台上,灶王爷下方的皇历表上,二十四节气也是一个排着一个,堂堂皇皇地端坐在那里。只是山里人不屑于劳力费神地去那张比命还薄的纸上,翻找什么节气。花在树上怎么开,树叶子在风里怎么摇,人们抬头瞅上一眼花,瞅上一眼树,就明白到了哪个日子,手里该拿什么家什了。该种时种,该收时收,该闲着了就做闲云野鹤,心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打只山鸡,套只兔子。晒会太阳,坐在山顶上看看河,看河边走动的人。站在河边上仰头看看山,山上的树和飞过的鸟。看太阳如何渡过了河,又爬过了山,给山,水,树木和村庄披上一层轻纱似的薄雾,把世界弄得跟幅画似的。山野寂静着,山里人就平静着,把日子过得像绕着村子流淌的河,波澜不惊;又像河边上那些连绵的山峦,不声不响。

八路的队伍开来那天,王怀庆就是坐在棵楝数下,抽着一袋烟,看着他们从村后的路上往村里走的。他看见这些往村里走的兵时,同时看见村里很多人,已经从各家的院子里奔出来,四散着往山上跑来,像一群炸了窝的兔子,连嘴上正叼着的那根草都忙活掉了。山上一个外村的人也看见了,蹲在一边问王怀庆:“这是一队什么兵嘛,正往你们庄子里开呢。”

王怀庆也不知道进村的是什么兵。他相信村里正在往山上跑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弄清了那是什么兵。村里的金三推着车子到处赶集,卖红绺子旱烟,回来说山外头的世界现在乱得不能再乱了,好几部分兵呢,一会日本兵,一会八路军,还有国军和汉奸,乱七八糟的,混乱着呢,说都说不清白,天下到底是谁的了。

松山虽然在沂蒙山的一个山套里,可土匪照样一批批地过。村里人受匪患之苦,也如惊弓之鸟了,哪里还能等到看清那些大兵的眉眼。老百姓除了怕天荒,虫灾,地里没有收成,交不上这税那费,再怕的,恐怕就是兵荒匪患了。王怀庆看着往村子里开过来的一队兵,想平常村里人一听说要过兵,都会跟兔子望见了鹰似的,撒开脚丫子往山上奔着逃命,何况眼下这一队兵,就是径直了朝村里开来的。他们还能不拚了命的逃?

这天,直到从山上下来,王怀庆才知道,到村里来的是一支八路军的队伍。二十多个孩子跟着队伍来到松山时,于桂兰正坐在榆树下的阴凉里,哧拉哧拉地扯着细长的麻绳子,纳鞋底。针锥上的铜卡子和手指上的顶针,随着手起针落,叮叮当当地碰击着。榆树的枝杈上,几只蝉趴在枝干上,一声长一声短地唱着,像在合着叮叮当当金属碰击的节拍,在又细又长的麻绳子上弹跳。一旁的采青不时地探过头来,看于桂兰纳没纳到鞋底的半腰。这两天,采青学会了在鞋底上纳水纹的花样,又嚷嚷着要学纳枣花的花样,于桂兰嗔怪地看着女儿,说这么大闺女了,还不会做女红,说给外人知道,都得臊的脸红了。她在采青这么个年龄时,出嫁的绣花枕头顶,压床鞋的鞋面,还有云肩,裙子带,彩荷包,早都用五色丝线该绣的绣,该挑的挑,花花绿绿地弄整齐了。采青呢,别说描龙绣凤了,至今连纳个鞋底花样子这样的粗活,都还没学齐全。

正在教着采青纳枣花的针法,于桂兰就听见一个人扯破喉咙地喊:“来队伍了!村后头来队伍了!直往村里开来了!”接着一个人影从远处连闪带跳地跑来,像是谁使劲往水面上打水漂子投出去的一块石子,脚步比一头受了惊的驴还快。

还没看清是谁的脸,那人远远地就冲于桂兰喊道:“婶子,来队伍了!冲庄里开来的。一大队人马。快把采青藏起来吧。我得赶紧叫上桂花,上山躲躲去。”

于桂兰听出是金三时,金三早不见了人影。只听见金三家的院子里一阵鸡飞狗叫,金三尖着嗓子叫桂花,声音都走了调。

采青惶惶地站起来,说金三刚才推肥的车子都扔了,看样是真的。“咱快跑吧,娘。”采青催着,于桂兰往鞋底上绕完麻绳子,拿过采青手里的针线筐说:“叫上你嫂子她们,你们先上山去躲躲。”

采青说:“谁知道来的是哪路兵。金三出去赶集,说现在外头什么兵都有。你见过土匪,别的兵可没见过,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和土匪一样。”

“哪路兵我也不怕。你快上山,你爹还在山上呢。看着村里没动静了,再回来。”

一队人马走进村子里时,于桂兰坐在榆树底下,用眼角瞄了瞄,一眼就认出金三推肥的车子,推在一个当兵的手里。于桂兰把针放在头发里蹭两下,滤滤针尖,继续低着头纳鞋底。

人马停顿下来,把一团躁躁的热气也裹住了一般,让人不由地放慢了呼吸。一个女人背上背个孩子,走到了于桂兰跟前的榆树荫里。

女人先是仰头看了眼高大的榆树,然后才说:“大娘,纳鞋底呀。这棵榆树可真大,树荫里这么凉快。”

于桂兰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女人蹲下来,从背上放下孩子。“大娘,您别惊慌,这是咱穷人自己的队伍,是八路军,来打日本鬼子的。”女人又说。

于桂兰听她娘家侄子说起过一些八路的事,就停下手里的针线,望了眼女人搂在怀里的孩子,疑惑着问:“女人也能出来扛枪打仗?”

女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娘,日本人打到咱们家门口来了。打他们,男女都能上战场。”

于桂兰说:“像你这样背个孩子,怎么跟鬼子打仗。”

女人抚着孩子的头发说:“背着孩子也得打,不能叫鬼子占了咱们的家园。”

女人扭回头去,朝队伍那里看了一眼。于桂兰顺着女人的眼光看过去,看见一群七大八小的孩子蹲在地上,蔫头耷脑地玩着地上的石子儿。这么大点的小人儿,就跟着大人的队伍东跑西颠地在刀枪里跑,这是什么年景!

于桂兰想了想,又问:“你怀里这个孩子,是你自己的?”

女人摇了摇头说:“不是。她父母都在打日本鬼子时,没了。”

于桂兰在女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榆树上一树碧绿的叶子。榆树叶子的阴影把她眼里亮晶晶的薄雾,慢慢地遮盖住了。

 

王怀庆从山上下来,走进家门时,于桂兰已经自做主张地,让这支八路军的队伍住进了自己家里。王怀庆看来看去地瞅了半天,才看清楚,这支队伍里不仅有女人,还有一群七大八小的孩子。王怀庆心里稀奇,除了古戏里的杨门女将和花木兰,还真没见过穿军服的女人。就算她们是杨门女将,是花木兰,那杨门女将和花木兰行军打仗,上战场,也没带着一群吃奶的孩子吧。自古打仗可都是男爷们的事。王怀庆看着,说这八路军的队伍还真是不一样!一眨眼功夫,院子给打扫干净了,水缸里水也挑满了。

于桂兰说:“是不一样。金三看见队伍朝这里来,慌得把推肥的车子都撂了。队伍一开进村,我就看见金三撂的车子,让队伍上一个人给推了回来。”

王怀庆说:“你怎么知道是金三推肥的车子?”

于桂兰说:“金三媳妇那根红腰带接的车绊,抢眼着哪。金三推了车子往坡里去,不一霎就连滚带爬地窜了回来,比惊驴还快。家去喊桂花嗓子音都变了。”

一会儿,采青抱着个孩子走过来,在门口惊惊乍乍地说:“那个八路姐姐让我给照看下孩子,我过去数了数,老天爷哪,十几个,都数不过来了。这些小的一直在哭,八路姐姐说是饿的,这么小,吃不下粗粮,又没奶喝。”

于桂兰从采青手里接过孩子说:“我抱着这个先出去找人给奶上两口。你去挤羊奶去,兑上点水,搁锅里烧开了,去喂喂那些孩子,看喝不喝。听队伍上那个女八路说,这些小孩,爹娘都在忙着打鬼子,有些孩子,爹娘打鬼子时就死在战场上了。”

王怀庆摇了摇头不解地说:“行军打仗上战场,古代的杨门女将和花木兰,那也是在戏文里。在队伍里见女人,这还是头一遭。还弄着一群吃奶的孩子!”

于桂兰说:“听那女八路讲,日本兵到处占咱们的地皮。不到一年的工夫,都快占满了。”

“鬼子在桃花墟修了炮楼,他们有洋枪洋炮,有喝油的车,跑起来比马还快。还有小飞艇在天上飞,说是地面上的人和物,小飞艇在天上都看得一清二楚。”

于桂兰说:“金三到处赶集,说是见过日本人的小飞艇,翅膀根上印个大日头,鲜红鲜红地,飞得大树那么高。飞过去,声音轰隆轰隆地,震得人耳膜子生疼,看上去像个大铁鸟。你说一个铁铸的鸟那么沉,它怎么就能弄到天上去飞?”

王怀庆挥手赶着于桂兰说:“你快找人给奶孩子去吧。这些事,你想不透,我也想不透。”

于桂兰抱着孩子走到了街上。落日的余晖绕过低垂的树枝落下来,洒在孩子瘦小的脸上。风吹过来,树叶的影子在孩子黑亮的眼睛里摇来扫去。她盯着孩子的眉眼,心想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却因为那些什么东洋鬼子,连亲娘的一口奶水都喝不上了,这是走到哪个天下也说不过去的理。连养个孩子都叫人不能安生地养了,这东洋鬼子真就不能叫作人了。不能叫人的东西,就算能把铁鸟弄到天上飞,也是个畜生玩意。

走到金三家院子里,于桂兰喊了两声见没人答应,猜测金三和桂花是躲在山上还没敢回来。刚转身朝外走,就听见金三娘在屋里问:“他婶子,晌午头里来的什么兵?过去没过去?没祸害着人吧?”

于桂兰站住身子说:“来的是八路军,待人和气着呐。打东洋小鬼子的,不祸害咱。”

“不祸害人?”金三娘说,“我见的兵多了,没有一路不祸害人的。”

于桂兰说:“这是八路军。他们说这是咱穷人自己的队伍,专门往外赶日本鬼子的。日本鬼子抢占了咱们不少地盘子了。”

金三娘说:“金三赶集回来说,日本兵穿着大皮靴,在街上走,刺刀亮得吓死个人。”

于桂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舌尖正一下一下地舔着干巴巴的嘴唇,脑袋在东一下西一下地拱着。孩子在找奶呢。于桂兰轻轻地拍打着孩子的小屁股,给金三娘打着招呼往外走。村街上寂静着,谁家的几只鸡在悠闲地踱着步子,走走停停,东张西望。一只公鸡头上的大红冠子和脖子下的红肉坠子一甩一甩地,像一朵在风里摇来摆去的鸡冠花,抬了腿脚在地上漫步,巡察着黄昏这块大幕布落下来前,街头巷尾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民风民情。街巷里像被涂上了一层染料,四下里是黄黄的颜色。树木,墙头,石头,鸡,影子都拖得长长的,长影子则像是泼了墨,贴在地上,压住了浅淡的黄染料。有些人家开始做晚饭了,柴草燃出的炊烟,在村子里水波一样地弥漫开来,空气里立时就飘荡起了一圈一圈烟火的焦糊味。

 

4

空气热得有些发黏了。于桂兰看了看首长屋子里透出的一线灯光,弯腰抓起屋檐下的篮子,从窗台上取把镰刀,就到山上采药去了。

队伍上那群孩子,相互传染着,身上头上都长起了一种淌黄水的粘疮。粘疮被手挠破了顶,水沾到哪里的皮肤,哪里就长出新粘疮来,痒刺得钻心。孩子们忍不住痒,到处抓挠,很快就沾满了全身。朱克和两个照顾孩子的女八路,开始不知道疮上的粘水会传染,抱孩子时把粘水沾到了身上,结果她们也被弄得浑身是疮。朱克没见过这种疮,随身带的药水给孩子们抹上也不见效。几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痒得焦心,不停地哭,急得朱克起了一嘴燎泡,跑过来找于桂兰,问有没有土法子,能治疗这种粘疮。

松山上有一种浑身结满小刺猬球的草,村里人都叫它苍耳。苍耳叶子青白,刚冒出的嫩苗子焯了水,放在凉水里浸泡浸泡,可以拌着当菜吃,也可以掺在粮食里做饭。苍耳结出的种子像颗棉花籽,一身刺,如同小刺猬,人和动物打它身边走过去,它们不声不响地,就在人的裤腿或是动物皮毛上粘几粒,把种子传播到了四方。苍耳种子成熟了,一些村里人常把它采来,炒去外壳子,放到石碾上碾成面,掺进粮食面里烙饼子吃,救饥。山上长百草,百草治百病。在沂蒙山区,大人孩子身上有个病痛,长个疮疱,都爱靠着土法子,上山采个药自己治。于桂兰听人讲过,这种苍耳,能治一切肿毒疔疖。把苍耳棵子烧得焦糊,研成粉,用麻油调成糊,涂抹在这种淌黄水的粘疮上,即有奇效。朱克听了,半夜里就要上山找。于桂兰拦着她,说再急也得等天上有了光亮,眼睛能寻到苍耳呀。朱克又要提上马灯去找。于桂兰看着心急火燎的朱克,说这山上有狼呢,才拦下了她。

天还没有亮,于桂兰采完苍耳叶子,下山后顺道走到了麦子地里,想看看地里的麦子熟没熟。地里竖了两个轰赶麻雀的甘草人,甘草人头上顶了个破席角子,身上裹了件烂蓑衣,远远一看,倒像个在河道里撒网打鱼的老渔翁。一地的麦子,成了一条闪着粼粼金光的河道。于桂兰走到被风刮歪了身子的甘草人跟前,扶直了甘草人,又把甘草人被风缠绕到手臂上的红布条子放下来。风一吹,红布条子在风里抖擞起来,甘草人又变得跟个挥着红绸子手巾跳大神的神婆子一样了,精精神神,抖抖擞擞。

从麦子地里走出来,于桂兰一手挽着装满苍耳的篮子,一手拈着两颗谷粒,往回走着。

去年,队伍来了一个夏天后,队伍上男男女女日夜都在忙着抗日打鬼子。于桂兰瞅来瞅去,看出队伍上的人实在没有闲空照顾那批孩子。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因为缺乏营养,一个一个磕打得精瘦。这段日子,于桂兰一直在心里琢磨着这个事,她想给队伍上的首长提个想法:在周围村子里,给这些孩子们找个抚养户,把孩子分散养到农户家里养。大一点的可以让他们给照料生活,吃奶的小娃娃,就找个奶妈。这样,一是孩子能养得好,少受磕打。二是和鬼子打起仗来,也好掩藏。赶上鬼子大扫荡时,再把孩子领回来,由她一家人帮忙照顾着。于桂兰先是把这个想法对老伴王怀庆说了。王怀庆一听,摇着头不同意,说兵荒马乱的,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谁愿意给外人养。行不通,肯定是行不通,要是有人去给日本人透了风,说谁家养了八路的孩子,这还了得,怕是一家人都得掉脑袋。谁肯干这冒险的事。退一万步说,有人愿意养,养不好怎么办?只有你敢想这种事。

王怀庆这么一说,于桂兰左思右想一阵,也拿不定主意了。孩子找人抚养,倒不是难事,不怕鬼子杀头,有骨血的人有的是。队伍上那些人,哪个不是随时准备着和鬼子往死里拼杀。难处是像王怀庆说的,怕只怕在抚养的过程里,万一孩子有个闪失,就没法交待了。那些孩子,爹娘都是和鬼子打拚的人,有些孩子的父母早就在战场上牺牲了。人家为了天下人打鬼子,把命都搭进去了,留下一根苗子,一脉香火,你就得给人家护好了,养大了,不能有半分差池。这个重担子放在谁的肩上,谁都得掂量半天分量的轻重,才敢往前迈步子。

立秋以后,天上的月亮被露水洗净了脸盘,光光亮亮地镶挂在半空里。月亮上的山岭沟壑,都被月光映照得清晰明亮。地面上,一寸草丝也被月亮缠裹着,通身放着光辉,仿佛那草丝不再是草丝本身,而是有了灵性和生命,在闪着生命的光泽。朱克和采青在门口的月光底下,铺开桌子,帮于桂兰卷纺线的棉花条。月光洒在柔软的棉花上,也撒在两个姑娘身上,手上和头发上。

洁白的棉花在月色里,跳跃着日光下河水一样的光波,流动在两个姑娘的掌心里。于桂兰坐在纺车前,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捏着一根细柔的棉花条,在嘤嘤嗡嗡的纺线。左手里的线拉长了,右手就跟着回一下纺车,把左手里拉长的棉线收到线轴子上。于桂兰纺着线,不时地往月亮下探探头,打量着罩在月亮地里卷棉条的两个姑娘。月亮光如潺潺的流水一样,从天上流淌下来,洗浴着这两个妙龄的女孩子。两个女孩子就像是晨光里的两树梨花,又似戏台上的仙女,在舞动着手臂,翩翩起舞。就连她们低声的私语和笑声,也似梨花上滚动的露水珠,或者山间里浸染着花草香味的清泉水,清澈得让人不忍染指。都说是灯影里看美人,这月亮影里的美人,更比灯下俊逸了十分,妩媚了十分。

卷完了桌子上的棉花,朱克和采青把棉花条收拾起来,放进白腊条编的针线筐里,端到于桂兰的纺车旁。于桂兰停下手里的纺车,伸手拿过一个板凳递给了朱克。“闺女,你坐下。干娘有句话闷在心里有些日子了,想给你说说,看看行得行不通。能行通的话,你就去给首长们说说。行不通呐,就算咱娘俩啦闲呱了。”

朱克刚来这里不久,就认了于桂兰做干娘,她握住于桂兰的手说:“干娘,有什么话您说,只要能办到的事,我想首长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给您办。”

于桂兰看眼铺在门口的月亮光,说:“你们成天忙着抗日的事情,我看来看去,觉着你们都没有精力和空闲照料那群孩子。你们忙了这头忙那头,孩子也跟着遭罪。我在心里琢磨,能不能在这周围村子里,给孩子们找个人家,帮着咱喂养,没断奶的,给找个有奶的人家奶着。这样,孩子们少受了委屈,你们也能腾出空来,一门心思地打鬼子。就算打起仗来,孩子们分散开了,也好掩护。要是鬼子有大扫荡,咱就把孩子们全都接回来,再想法子照料。”

朱克听完于桂兰的想法,有些惊讶地看着于桂兰说:“干娘,您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您是怎么想到的?我这就过去给首长们汇报去。这个办法真好!这可给咱们抗日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顾虑。”朱克说着就站了起来,急急地踩着月光,往首长们办公的屋子走去。身上披了一身的月亮光。

 

这年冬天到来时,小棉是第一个愿意给队伍上养孩子的女人

天上阳光灿烂,温暖得不像冬天。风刮在脸上,也给人一股子开了春的感觉。

于桂兰打听着找到小棉时,小棉的孩子刚夭折了三天,小棉还在月子里。小棉的公爹一听于桂兰的意思,张嘴就拒绝了。他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吐着烟雾说于桂兰:“大妹子,不是我老顽固,不愿意这事。你想想,小棉这奶水递给了外人,我就得后年才能再抱孙子。要是不朝外递呢,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又有孙子抱了。我是有了四个闺女,才有的儿子这根香火,就盼着这脉香火早点传下来,我也有脸去见祖宗了。人生在世上,不就图个传宗接代,香火延续。”

于桂兰说:“队伍上的人打鬼子,也是为了咱们的香火能平平安安地传下去。有小日本在这里占着咱的地盘子,你寻思寻思,咱谁能平安地传香火?日本兵今日一趟,明日一趟,三天两头地扫荡,抓夫,还能有个平稳的日子?咱不能扛上枪杆子亲自去打日本兵,这替打日本兵的人养养孩子,咱还能做到。”

小棉在里屋的炕上听了,走出来,眼睛看着公爹说:“爹,俺婶子把孩子都抱来了,就让我给奶些日子吧。孩子没奶吃,是怪可怜的。咱的孩子没了,疼疼人家的孩子,也好修咱自己以后的香火。”

不等公爹回话,小棉就从于桂兰怀里接过孩子,背过身子,托起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看着自己白白的乳汁从孩子的嘴角溢出来,小棉的眼泪一小子滚到了眼角。她抹着泪,扭回头看着于桂兰说:“婶子你来看,这孩子吃得这么急,他叫什么名字?”

于桂兰说:“叫东东。孩子吃了你这口奶,你就是他的亲娘了。生身母不及养身母恩大。”

小棉羞涩地说:“看您说的婶子。俺家大亮跟着队伍去打过日本鬼子,回来说队伍上的人打鬼子勇猛着呢。人家卖命地打鬼子,咱不能亏了人家的后代。”

于桂兰说:“闺女,这孩子拖累你了。孩子大了,忘不了你这个娘。”

“俺不图惜这些。孩子可怜。”小棉说。

小棉是于桂兰抱着东东找的第七户人家。

找小棉之前,于桂兰找了几户人家,遭到了几户人家的回绝。

第一户回绝于桂兰的,是金三家。金三媳妇桂花的两个奶袋子,是村里最有名的一对大奶袋子。每次桂花在门口给孩子喂奶,走过他家门口的小孩看见了,都会拍着巴掌唱:金三的老婆奶子长,东山梁搭到西山梁。金三的老婆桂花听了,每回都要用手托起奶袋子来,对着唱唱的小孩子,知了撒尿一样,滋他们一头一脸。唱唱的小孩子们在金三老婆奶水的扫射下,‘呸呸’地吐着溅落在嘴角唇边的奶汁,更大声地唱着朝前走。有的孩子会吐口唾沫洗着脸上的奶汁,说金三老婆的奶水怎么像羊奶呢,闻起来又膻又臭。金三老婆听了,就会哈哈笑着,喊他们回家拱拱亲娘的奶袋子去,骂着说哪个奶袋子不是又膻又臭,不膻又不臭,能养大你们这些羊羔子?喊过了,就挤着奶水给孩子洗脸。

金三老婆的奶水旺,孩子一岁多了,夜里奶水仍足得流淌出来,湿掉金三的一只脚。金三常喜滋滋的骂桂花,咋不能像母猪一样,一窝给我下上三五个崽呢。白瞎了你那副天生的好奶包了。桂花说那就把奶挤出来,你喝掉算了。

金三说:“吃你的奶,我不成你儿了。往后,我得叫你小娘?”

桂花说:“古戏里都把老婆叫娘子,那不也带个娘字。”

金三说:“美死你!”

于桂兰敲开金三的屋门,桂花正坐在炕头上奶孩子,金三在一旁有滋有味地瞅着孩子咂吧奶水。金三的儿子石头吃两口奶,就停下来扭了头找金三,然后咧嘴一笑,把白花花的奶汁从嘴里溢出来。金三让于桂兰坐下,手里扬起巴掌,佯装生气地吓唬儿子:“好好吃,不好好吃爹给吃了。”

看见于桂兰笑,金三知道自己说走了嘴,忙抓了一把后脑勺,遮羞地说于桂兰这么早过来,不光是看桂花给孩子喂奶吧。

于桂兰说:“没大事。你看你媳妇奶水这个足。你见天四下里去赶集,市面上还平稳?”

金三说:“还行,有的集市上也过鬼子。倒没有什么事,咱又不惹他。”

于桂兰沉吟一下,说:“婶子也不遮遮掩掩的了,看着桂花奶水这个足劲,我来是想着让你两口子吃个累,给奶个孩子。”

金三听于桂兰一直说他媳妇奶水足,心里先就敲了一遍小鼓,估摸着于桂兰什么来意。于桂兰的家里住了一大群队伍上的孩子,平日里于桂兰就爱抱着孩子四处讨奶喝。于桂兰挑明了来意,金三没等他老婆桂花开口,就先一个眼色制止住了桂花。说看看给谁养孩子嘛,又是谁张罗的,让桂花给奶,这是抬举她了。咳,实在是桂花这俩奶袋子是瞎货,中看不中用。瞧瞧把怀里这石头喂得,像根黄瓜纽子。白白地吊俩大奶袋子,外人搭眼一看,晃荡晃荡地,谁知道那里头净装了一包不发孩子的浑汤汤。咱自己的孩子拉扯着长,成人不成人的由着天意,人家的孩子,可比咱们金贵。这要是出个差头,让我金三怎么给婶子你交待。金三又抓了一把后脑勺说:“我看还是让桂花隔三差五地,给喂上两口吧。”

桂花明白了金三的意思,点点头,把奶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来,顺着金三的话说:“这孩子到现今递不上口粗粮,能递上星点粗粮的话,咱巴不得给人家八路养上一个。那些人都是好人,俺家推肥的车子,人家都从坡里给推了回来。金三娘说没有一路兵不祸害人,这些当兵的,咱明眼瞅着呢,就是不一样。”

“金三娘,金三娘,金三娘是谁?整天没老没少,满嘴里没皮。”金三横了眼桂花,屁股掉拉掉拉地在屋子里转一个圈子。

金三娘在睡屋里听了半天,听见金三又在房里转圈子,心里叹着气,想这个儿就是磨道里的一头驴,转上半天,也就尥这么个蹶子。金三娘就叫着金三说:“三,别转圈子了。天天转圈子,我也还是个金三娘。老猫屋里睡,一辈留一辈吧。你来,听娘说,哪路兵咱也不能招惹,哪路兵咱也不去亲近。人家都是流水的兵,拍拍腚就能走人,咱能上哪去?末了遭罪挨苦头,没人替咱吃。听娘的,娘经得事多了。”

金三知道下面娘还要说什么。当初金三爹在临沂城里给人当伙计,北伐军和北洋军阀争地盘子,打来打去,水压机关枪整天‘咕咕’地叫。北洋军阀收军需,各家各户去扒粮食,金三爹和金三的两个哥哥,就是因为家里没钱没粮,被那些当兵的一枪打得丢了命。金三爹临死前叫金三娘带着金三往山里逃,说那兔子不拉屎的穷山里,至多有个把土匪,不似城里头这个乱法。可才几天,就连这山高皇帝远的破地方,也三天两头的在过兵,又是八路,又是东洋日本人,又是国军,又是汉奸,弄得人头都晕了。

 

5

小棉被鬼子杀害那天,于桂兰一路小跑着到达梨花峪时,正是做早饭的光景。村子上空弥漫着的白色炊烟,一缕一缕地扯在一起,在风里飘荡着,往深蓝背景的天上散去。有一些贪玩的就在半途停下了,围住些绿色的枝杈树叶,在那里纠纠缠缠。

      村子里有几条狗在闲逛着。看见于桂兰走过来,一条狗往后撤了下身子,叉开嘴‘呜呜’地威胁着低叫了两声,扭回头看看身后主人的门口,并没有人站在那里,便闭上狗嘴,一摇尾巴走开了。于桂兰三步两步地上奔到小棉家门口,推开门,一路走一路叫着小棉。

     一个年轻女人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见是于桂兰,便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手,慌张地问于桂兰怎么这么早赶来了,说她正拾掇着预备早饭呢。“是不是又有了要紧的事?”

     于桂兰嘴里说着今日鬼子要过你们梨花峪,眼睛却在找着孩子。吩咐小棉饭先别做饭了,赶紧抱上孩子,出村去找个亲戚家躲躲,越快越好。

     小棉答应着,两步跃进堂屋里,去抱孩子。小棉抱着孩子走出来时,于桂兰已经把她灶底下的火弄灭了。

于桂兰先跑到院门口,朝外望了一眼,退回来说:“走不了啦!鬼子进村了。”

小棉跟着往门外瞅一眼,见一队日本兵踢踏起来的烟尘,正从村头向村子里散落滚动着。日本兵头顶上的烟尘里,枪上的刺刀一闪一晃地,亮刺刺地穿着烟尘。好像那些烟尘是被鬼子们用刺刀挑扯着往前飘动,而不是那队鬼子用脚从地上卷起来的。小棉缩回头,觉着那团烟尘正往自己眼前扑,呛得人嗓子眼里直痒痒。

小棉说:“真走不了啦。婶子,这可怎么办?                                                       

于桂兰嘴里说着别急慌,先听听动静再说,没准小鬼子一路开过去,白惊咱一场呢,心里却是火急火燎。她从小棉手里接过孩子,示意小棉先关好院门,躲回屋里。孩子在于桂兰的怀里咧着嘴笑,于桂兰呶起嘴,在孩子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看着于桂兰亲孩子,小棉说:“孩子会冒话了,前两天开始叫娘了。”

于桂兰瞅着孩子说:“都是你的功劳,看孩子的脸这个水灵。”

院子里一只老母鸡,正‘咕儿咕儿’地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雏,满院子里觅食。于桂兰抬头看眼小鸡雏,心想这孩子的亲娘要是听到孩子会叫娘了,心里不定是个什么滋味呢。兴许既高兴地往下落泪,又会揪心扯肺地想着孩子的小模样,睡不着觉。

小棉白白净净的脸上一脸惊慌,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于桂兰看着她的脸,嘱咐她赶紧到灶屋里去,往脸上身上多涂抹上几把锅底灰,把头发搓巴地乱着点,撒上把烂柴禾渣子,越脏越好,防备着点鬼子。以前过匪兵,女人们都是这样抹脏了脸,弄乱了发,避灾避祸的。什么样的匪兵,都爱糟蹋收拾得清秀的女人,怕是这东洋小鬼子也不例外。

看着小棉去了灶屋,于桂兰往怀里搂紧了孩子,支起耳朵听着街上的动静。

小棉还没从灶屋里出来,大门就被几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踹开了。日本兵进到院里,先是有个兵一枪托子打死了正在领着鸡雏觅食的老母鸡,弄得鸡毛飞了一地。几个日本兵咿哩哇啦了半天,一个汉奸跑过来,于桂兰才明白这些日本兵是要吃早饭。汉奸吼着:“快着点快着点,皇军打了半宿仗,大大的累了,饿了。”

两个日本兵进了屋子。一个日本兵迎上来,抬手捏了把于桂兰抱在怀里的孩子。孩子被捏住鼻子,受了惊吓,立即哇哇地大哭起来。日本兵一愣,接着哈哈地大笑起来,抬脚把一只小鸡雏踢到了几步远的一棵樱桃树上。樱桃树上稀稀拉拉几枝子粉白的花,微微地摇了一下,小鸡雏就落到地上死了。

于桂兰心里紧绷着,脸上却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皇军别见怪。”

听见孩子哭,小棉便从灶房里跑了出来。于桂兰见小棉出来了,就悄悄地在孩子屁股上又捏了一把,让孩子的哭声更大起来。于桂兰故意生气地骂小棉真是个傻老婆,还不快抱上孩子出去,吵着了皇军。皇军打了半宿仗,都累了,怎么也得让他们肃静地歇一歇。

那个汉奸跑过来,推了于桂兰一把,嘻嘻地笑着说,:“老婆子,别找事了!皇军是谁?一个中国都占下了。你那点把戏,皇军见的多了。快让你儿媳妇洗吧洗吧,给皇军弄吃的去。惹恼了皇军,叫你一个剩不下。皇军奋战了一夜,脾气可不好说了。”又扭头看着小棉说:“识相点!侍候好了皇军,没你的亏吃。快让老婆子抱上小孩滚出去,别吵得皇军耳朵软。”

日本兵用枪托子指了指汉奸,又指了指于桂兰,说:“你的,去,看住她。”

于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棉推了她一把,瞅瞅孩子,于桂兰只好抱着孩子往大门口走。身后,几个日本兵的笑声稀哩哗啦地跟了出来。

天蓝得像根缎带,拖在水里。

于桂兰被汉奸推搡着,走出了院子。

看着于桂兰抱着孩子走出了大门,小棉开始往铁盆里舀了半瓢水,蹲下去洗手。小棉的十个指头上都是墨一样的锅底灰,手一插进水里,就象吐墨汁的章鱼,染黑了盆底里的水。洗完手,小棉一声不吭地进了灶屋,把刚才于桂兰给弄熄灭的火又燃着。

一个日本兵蹲在那里,已经把那只母鸡的皮剥掉了。另一个日本兵从小棉燃着火的灶底下引了火,到小棉平日里烙煎饼的铁鏊子底下烧。小棉猜不出日本兵烧铁鏊子干什么用。正想着,剥鸡的日本兵已经把剥掉皮的鸡提到鏊子跟前,用一把尖刀子割了鸡肉,一块一块往鏊子上扔,小棉才知道他们是用鏊子煎鸡吃。鸡肉在鏊子上‘滋啦滋啦’地尖叫着,冒着白烟。整个院子里都飘满了煎鸡肉的焦香味。

几只小鸡雏在叼着老母鸡的皮毛,叽喳个不停。灶下的火舌舔出来,烘烤着小棉的脸。她瞅着灶底下的火,想不透这些日本兵,抛家舍业地跑到这么远的穷山里来干什么。抢了地盘子,又弄不回日本去。明知道弄不回去,还在这里抢占,可不是傻了。

锅里水开了。小棉压了压火,挖了一瓢红高粱面子,拌猪食一样地倒在锅里搅拌两下。日本兵围在鏊子前吃煎鸡肉,一个日本兵的手指被鏊子煎了,嗷嗷叫着甩动着一只手,满院子里跳跃,那群日本兵哇啦哇啦地看着笑。煎着手的日本兵跳着跳着就钻进了屋里,想找点东西涂抹烫伤的手。他在屋子里搜寻了半天,就在一筐红蜡烛坨子前站住了。红色的蜡透着的亮光,让日本兵忘了手疼。他打量一番,拿起一块咬了咬,咬不动,就端起一筐子蜡奔进了小棉烧饭的灶屋。

蜡烛坨子是小棉的公爹做蜡烛用的。逢年过节,小棉的公爹都要做上些蜡烛,拿到集市上换俩钱,买些家用。小棉猜不明白日本兵端个腊筐子干什么,就低下头继续烧火。锅里的高梁粥糊了锅底子,翻着花地往上冒粮食烧焦的糊臭味。小棉想了想,直起身子,拿过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正搅着,日本兵把他手里的蜡筐子一倾,扑腾一阵,就把蜡坨子全倒进了锅里。小棉闪了闪身子,猜测这个日本兵是把蜡当作好吃的稀罕东西了。小棉想阻止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日本兵从小棉手里拿过勺子,快速地搅拌着粥锅里的蜡块。

蜡在热锅里一会就化了。日本兵搅来搅去不见了蜡块的踪影,就瞪着眼狐疑地瞅小棉。小棉被瞅得心嘣嘣地跳出了腔子,在嗓子眼上吊着悠晃。她试着张了半天嘴,嗓子眼里也没挤出一丝声音,就低了头,看锅底的火。

 

于桂兰慌慌地往小棉家里跑时,日本兵已经撤走了。

日本兵撤走前,于桂兰一直坐在小棉家西边的一块空地上,听着小棉家的动静。看押于桂兰的汉奸扛着杆枪,骂骂咧咧地晃着。远处的田野被青苗子分割着,像一块没染匀的绸子布,一块深一块浅地花打着脸。村子里鸦雀无声,连那些狂吠的狗,也夹着尾巴不见了踪影。风里是一阵一阵的烟火味,烧鸡毛的焦燎味,和一些辨不清的粮食味混在一起。

小棉的第一声喊叫,随着这些杂乱的气味飘到空地上时,于桂兰怀里的孩子正伸着小手,摸着于桂兰的脸,咿咿呀呀地叫着娘。于桂兰刚把孩子的小手握到手里,就听见了小棉的喊叫,刺一样从半空里扎下来。于桂兰心里猛地一抽,人就从地上弹跳起来,撒腿朝小棉家里跑。她刚跑两步,就被跟上的汉奸从背后一枪托子捣趴下了。手里的孩子被摔出了好几步。

汉奸把枪口抵在了于桂兰的后头上,骂道:“你找死哇老东西!老子饿着肚皮在这里看着你,你还不老实。你往那里跑?再跑,老子一枪崩了你。”

于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孩子。想朝汉奸脸啐上一口,骂他两几句孬种,问问他家里有没有老娘,老婆和姊妹。要是他家里人被日本兵糟蹋了,祸害了,他还会不会在这里为虎作伥。又想跟这种畜生说了有什么用,连祖宗八代都卖了,他哪里还能听懂人语。    

小棉的叫声尖刀子一样,扎得于桂兰心里一个劲地打颤。但汉奸的枪抵在孩子头上,于桂兰只能眼睁睁地坐着,听着小棉的喊叫,在空地上随着风回旋。

于桂兰寻个空子,一头将汉奸拱倒时,小棉的喊叫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空地上空落落的,好像小棉的叫声从来也没落过来。她弓起身子就朝小棉家奔。汉奸从地上爬起来,举枪就开。于桂兰跑着,听见身后‘嗖嗖’地响,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两发子弹贴着她的头皮飞了过去。子弹飞过去了,于桂兰挺起身子又跑,一颗子弹‘叭’地打进了她的小腿里。

日本兵听见枪响,以为遭了八路军的袭击,立马提着枪窜到街上,集合好人马,水头一样涌出了村子。

于桂兰拖着一裤管子血跑进大门,喊着小棉小棉,眼睛先是看见灶屋门口一摊红红的东西,摊在地上。往近里看,才看清了躺在地上的是个人。再看一边的衣服,知道是小棉了。小棉周身赤裸着,身上糊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身子没有一处露在外头。于桂兰放下孩子,挥着双手去抹小棉脸上糊的东西。一抹,才知道小棉身上糊的是蜡。这群灭绝人性的东洋畜生,他们把小棉弄成了一个蜡人。   

看着变成蜡人的小棉,于桂兰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于桂兰拖着被枪打穿的腿,从梨花峪出来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背上的孩子早就睡着了。随着于桂兰的腿一颠一跛地迈动,那颗小脑袋在她背上歪来歪去地晃着。爬过一个山坡,于桂兰把背上的孩子挪到怀里抱着。夜里的风夹着各种花草的气息,绵绵地吹过来。于桂兰解开衣襟,裹了裹孩子的身子,找棵小树依靠着背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天上的星一颗一颗泛着水晶的光,像小棉黑漆漆的眼睛在眨动。山路上静静地,偶尔有一朵花盛开的声音,或者一朵花垂落下地的声音,在细细的风里散着。

 

6

于桂兰把东东抱回家后,一直用羊奶喂着。眼看着小儿媳妇玉银到了临盆的日子,于桂兰便把儿子二刚叫过来,商量着等玉银生下孩子后,由她接着给东东喂奶。

二刚说:“这还用着商议了。俺嫂子和旁人都在喂,玉银不喂,那成什么啦。”

“那也得先给玉银说一声。别让她觉着什么事都是我硬指派你们。你嫂子上年冬里把孩子伤了,我这心里也不是味。”

二刚说:“俺嫂子喂的那个烈士的孩子,玉银不是常帮着照看吗。咱那孩子奶水没跟上,没了,俺嫂子一句也没埋怨您,您别老装在心里像个事。咱自己的孩子没了,还能再生,那烈士的后代有了什么事,就给人家断根了。她们妯娌俩背后都说你的话对,说的在理情。”

于桂兰说:“在是在理情,可母子连心呐。那也是你嫂子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心里有数,哪有当娘的,不盼着孩子长命百岁的。天下爹娘一个心。唉,都是这些日本鬼子,把火烧到了咱门口。那回,要不是那个汉奸打我时放了几枪,惊了日本兵,梨花峪还不定有多少人遭祸害呢。”

“我听玉银说了,说梨花峪那个小棉被日本鬼子做成了蜡人。这些狗日的,真是比山上的野物还狠。不多打他狗日的几回炮楼子,哪能解气。”

“是该狠打。还有那些汉奸。要是没有这些孬种跟风助威,日本兵哪能犄角旮旯里都窜到了。”

二刚说:“有专门杀这些孬种的。桃花墟里那两口子,就是给鬼子告密,说咱这一带有人给八路养孩子那两个狗汉奸,前两天,刚被他们参加了队伍的外甥给杀了。”

采青走过来问:“谁被外甥杀了?是不是桃花墟那两个汉奸?”

于桂兰说:“是。让你去山上给东东采药去,你怎么磨蹭着还没走。”

采青说:“我等着朱克姐姐呢。她要和我一块上山采药去,这就走。”

山上山下一片葱绿。山下的沂河被岸上的绿树绕来绕去,缓缓地流淌着,安详又静谧。河边的小路上,偶尔走着一个站岗巡逻的战士。

采青和朱克一路往山上走,一路搜寻着要找的延胡索,贯仲,白茅草,金银花和甘草等药。连着采了一些日子的药,采青已经轻车熟路,就一边采药,一边指着各类的花草树木,教朱克认识。朱克指着一丛黄白花朵相间的花问采青那是什么花,采青说这就是金银花呀,山里到处都有,也有叫它们双花,鸳鸯花的。说金黄颜色的亮得招人眼,是男人花,白颜色的素素雅雅,是女人花。整个山上只有这种花,是被分了男女的。

朱克知道金银花是一味上好的散热解毒药,却不曾见过正开的花朵。忙躬下腰,伸过鼻子触到花朵上,去嗅。采青看见朱克嗅花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手里扶着的一棵小树,也跟着一颤一颤地抖着枝叶晃悠。朱克微笑着从金银花上抬起头,极其陶醉地呼吸了一口气,说是用花的气息清洗了一次肺。

采青笑完了,说朱克:“你知道你刚才闻花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朱克问,“你不会说像一只屎壳郎吧,我可是喜欢花朵一样的花蝴蝶。蝴蝶两只团花扇子一样的翅膀,一闪一动的,就似一朵会飞的花。蝴蝶是会选着花去吃花粉的,所以,不是每一种花,都能让蝴蝶喜欢上。”

采青羡慕地说:“朱姐姐,你知道的事情可真多。懂那么多大道理,还知道这些花花虫虫的事。”

“人人都有长处。你看山上这些花草树木,你就比我知道的多。你还会绣花纳鞋底,做香荷包,这些也是我不会的。”

“我做的那些针线活,都是粗活。跟在地里种庄稼一样,两天就学会了。你识的那些字,懂的那些道理,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

朱克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慢慢地学识字,我们懂的那些道理,你都能懂。”

两个人在山上转悠着找药材走累了,就找块平展的地方,并排坐下来,不声不语地看周围的景色。朱克来到这里快一年了,像这样静下来坐在山上看周围的景色,却还是头一遭。以往每次到山上来,都是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扫荡,带着孩子匆匆地在山上跑来跑去,从来没顾上仔细地瞅一眼这连绵的沂蒙山,和山上山下的景物。现在,朱克安静地坐在山上,看着山下的村庄,看着若隐若现的沂河,看着远处田野里一小片一小片开始变得金黄的麦子,看着身边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听着山林间小鸟们展动翅膀飞翔的声音,草窠子里,树丛里,飞虫振翅或爬动的声音。这原本是一片多么和谐,自然,美好的山水,而日本人引燃起来的战火,却蔓延到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平静的世界。

昨天夜里,东东咳嗽地睡不成觉,于桂兰和采青就轮番抱着东东,在屋里游走。朱克一眯着,就会被东东剧烈的咳嗽声吵醒。她起了几次床,想换下于桂兰和采青,让她们歇歇,但都被于桂兰按回了床上。于桂兰说我和采青经熬,你没白没黑地操心打鬼子的事,干的都是费脑筋的活,得睡好了。朱克被按到床上,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静静地落在枕头上。东东咳嗽一声,于桂兰的心就跟着揪一下,哆嗦一阵子。于桂兰这些细微的变化,朱克从她的脚步声里,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夜幕垂空,璀璨的星星镶嵌在夜的幕布上,光辉透过木格子窗的窗棂,落进屋子里。远处山林里不时地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叫声划破了屋顶上的星空,落到河边哪一颗白杨树上去了。朱克流着泪,听着布谷鸟的叫声,听着窗外的清风。夜里的清风卷过树上低垂的绿叶子,卷过布谷鸟的叫声,卷过低低的茅草屋的檐边,卷过木格子窗窄窄的窗棂,把那些星星的光辉吹拂的更加夺目,清晰了。朱克的目光顺着窗棂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似乎使夜空晶莹透明了许多。她在于桂兰轻轻迈着的脚步里想着,要不是日本人打了过来,这位年过半百,宽厚善良的母亲,一定和这块根据地里众多的山里人一样,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什么日本国,还有一群豺狼样凶残的日本兵。如果日本人的战火不烧到这里,她这会儿抱在怀里的,就该是她自己的孙子。现在,她却让自己一家人和众多的山里人家,把精力都放在为不相干的人养孩子上了。去年冬天,于桂兰自己的孙子因为缺少奶水,受了一场风寒,就让孩子几个月的生命落叶一样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孩子没的那天,朱克抱着已经冰凉的孩子,哭得抬不起头来。于桂兰却安慰她说:“不哭闺女,咱的孩子没了,你嫂子年轻,还能生育。要是烈士的孩子没了,就断了人家的根了。他们是打鬼子没的,咱得让他们闭上眼。”

 

采青张望了一会儿山上山下,见朱克望着山下走神,就独自去采了一大把花,回来伸到朱克的鼻子底下,来回晃着。

“这么好看的花,你捧着,真鲜亮。像个新嫁娘。”朱克笑着说。

采青羞红了脸,说:“报社印刷所里那个肖指导员每次过来,都会采一大把花,插在院子的磨眼里,那盘石磨一插上那把花,立时就有了活活的灵气,怎么看都让人的眼睛看不够。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山里人整天瞅着满山上的花开,也没有一个人会想到采上一把,插到石磨上,让石头光鲜光鲜,让院子光鲜光鲜。我每回推完磨,都再把它插回去。那个肖指导员好些日子没过来了,磨眼里那把花都干了。”

朱克看着采青红了的脸,停顿了一会,说:“印刷所里需要一批油墨,他到北边弄去了。”

采青问:“什么叫油墨?是印报用的吗?”

“是。”朱克点着头说,“报上印的那些黑字,就是油墨。”

采青点点头不再说话,用下巴蹭着手里星星点点的花,眼睛越过村庄,向北边的远山上望去。她不知道朱克说的“北边”是哪里,但能肯定是很远的地方。肖指导员十几天没来给首长汇报工作了,那就说明他走了十几天了。

孩子没分散喂养之前,肖指导员每次忙完报社里的活,都会到孩子们的屋里去,给孩子们讲些故事。他讲的那些故事,都是采青没听到过的,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用七彩石补天的女娲娘娘,并且,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哪个背后都有个动人的传说。采青可是从来不知道头顶上的这个日头,是远古里后羿用箭射下九个后剩下的一颗。也没听说月亮里那个嫦娥仙子,就是后羿的妻子,是偷吃了丈夫的仙丹,才飞进广寒宫里去的。采青从小听过的,就是月亮上有个人在砍伐桂花树,不知道因为什么,永远也砍不倒。采青也是第一次,从肖建平的口里,听说女人能被称作爱人。她是悄悄地问了朱克之后,才知道‘爱人’是什么意思。山里男人只会把娶回家的女人叫媳妇,叫老婆,叫娘们。而肖建平的这个叫法多么雅致,就像山坡里开出来的第一枝子杏花,翻来覆去都挠着人的心。一个女人一辈子里听见自己的男人这么称呼自己一回,心里也会甜上一辈子,知足一辈子。

开春后,肖建平挖来泥土,要给孩子们做陕西凤翔他老家的泥塑,采青领着孩子,在一旁看他砸掺着棉花和黏秫秫粥的泥。砸好泥后,肖建平手里三捏两捏的,就弄出了一堆猴子,老虎,大公鸡什么的,稀罕得孩子们满脸上都是惊讶,采青也看得如醉如痴。肖建平掰下一块块泥,递到每个孩子手里,让他们学着做,顺手也递给了采青一块。采青害羞地说学不会,缩着手不要。肖建平笑了,说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想学就能学会。那个上午,肖建平手把手地教孩子们做泥塑,也教采青做了两个泥娃娃。泥坯做好了,采青去把她娘染丝线用的那些红红绿绿,淡黄绛紫的染料拿了来,让肖建平用水调了落墨。这回轮到肖建平吃惊了,问采青是怎么知道落墨这句话的。采青说听你说的,“你刚来给孩子们讲故事,就讲了你们凤翔老家的这些泥塑。”

肖建平听见凤翔,又吃了一惊,抬起眼睛重新打量了打量这个山里姑娘,看见她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像荡着一池春水,涟涟水波上,是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彩。肖建平想了想,把笔递给了采青,让她亲手给她做的泥娃娃描上头发。采青第一次握笔,手哆嗦地落不上去,脸上腾地一下起了火烧云,心里像揣进了一只奔跑的兔子。肖建平握住了笔杆的上端,笔杆才停止了摆晃,然后,他教着采青,一下一下仔细地描出了泥娃娃黑漆漆的头发。

春天,大众日报社从村子里搬走后,采青发现肖建平再从印刷所过来,每回都会从走过的山坡上采来一束花,插到院子里的石磨上。一把红色花瓣的野百合,一把金光灿灿的四季野菊花,一把霞光一样的杜鹃花,或是一把香气四溢的野丁香。

肖建平每次采了花来,朱克都会神神秘秘地笑着看他,弄得肖建平看见朱克的笑,就会面红耳赤,反复地解释说首长们整天忙着工作,没有功夫到野外散步,他走着路顺手掐上一把,拿来放在院子里,也让首长们在工作之余看两眼,驱驱疲劳。石磨放在采青和朱克睡床挨着的窗户外头。肖建平每次走到石磨前插花,采青都回躲在木格子窗棂的后头,偷着看。一次正探头看着,被进来找剪刀的朱克撞上了,羞得采青好几天没敢看朱克的眼睛。采青推磨,每天来回地摆弄肖建平插的那把花,心里总是‘砰砰’地跳个不停。一束花,就让这个普通的小院子,别有了一番风味。山野里到处都是花,人们走出家门,满鼻子满眼里触到的都是形形色色的花瓣,但是这些花瓣被一双手采回来,它就不一样了。它就和山野里万万千千的花朵区别开来,它就有了让人不能自抑的脸热心跳的力量。

采青从第一眼见肖建平,他兜里就揣着从山上采来的各种野果子。从一把野莓子,一把野杏野枣,到一把山栗子,几个小火球一样的山柿子,山楂。这些颜色红红黄黄,明明暗暗的野果子,总是让这些寂寞的孩子欢笑不止,攀在肖建平的身上,嬉闹个不停。山里的男人偶尔也会给孩子塞一把野果子的,但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和孩子嬉闹得连泥带水,乱了章法,更不会采一把司空见惯的花,带进家门。

采青远远近近地想着肖建平一点一滴的事情,就把眼光放得飘飘缈缈,没了根基。

 

7

清晨吃过早饭,于桂兰收拾好蒸好的花馍馍和四色礼,装在两个白柳条箢子里,王怀庆找辆小推车推上,就往于桂兰娘家去了。于桂兰的娘家侄子娶亲,按照风俗提前约客,亲戚朋友都要赶去送喜饭。送喜饭就是割上一刀肉,买上两捆粉,一对鱼,逮上一对鸡,再蒸上一锅白面馍馍,置办上这几色礼,大伙送去帮衬帮衬办喜事的人家,凑热闹喝场喜酒。十几里的路,日头刚偏东南晌,王怀庆就到了。看了看养在那里的大虎,喝了两碗大叶子茶,几年不见的亲戚朋友凑上堆,相互换着烟荷包抽了几袋烟,啦了两句节气年景的闲话,就到了开席喝酒的时间。

开镰割麦的日子,晌午头里西南风一吹,闷燥燥地热。办喜事的两间草屋子又矮又窄巴,屋里不透风,三四张桌子也安不下,酒席就开在屋门前的打麦场里。开始割麦子了,场地早就用大青石碌碡压得平平展展,滑滑溜溜地不见一丝草刺。大家嘻嘻哈哈地落着座,说这个席场大了,再安上那么三桌两桌,也敞敞亮亮地挤不着。麦场边的水沟沿上长着棵手腕子粗细的茶叶树,白色的花穗子在绿叶的梢头上开着,一阵一阵的小细风吹过来,满场地里都是茶树的花香。引得好几个人指着茶树,抽着鼻子问那是棵什么树。

王怀庆提起茶壶,给每个人碗里续上水说:“这碗里的水,就是这棵树上的叶子和花穗子烧的,咱都喝一晌午了。这茶树说来也真是希罕物,老人们说它一能明人目,二能驱邪毒。这方圆几十里,还没听过哪里有第二棵呢。”

菜已经摆上桌子,有人开始往碗里筛酒,王怀庆就不再谈茶树。几个桌子上陪酒的人端起酒碗,一起喊着开席。

王怀庆端起茶水碗,碗边还没沾到唇上,就听见一阵稀里哗啦拉枪栓的声音。随着声音,王怀庆看见一桌子人手里的酒碗,大半子都落到了地上,自己手一抖,碗里的茶水也泼洒了一半。王怀庆端着半碗水,朝枪栓响的地方看,一眼就看见了茶叶树边上的日本兵,一字儿排在那里,胸前端着枪,虎视眈眈地对着一场地的人。刚才一场地的人都在嚷嚷着开席,谁也没瞅见,这些日本兵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

眨眼的功夫,村里的老老少少就被另一群日本兵赶着走了来。每个人手里不是拎着菜刀,斧头,就是拿着铡刀,镢头,站在了打麦场上。一群日本兵持枪对着一村子持刀操斧的人,一群日本兵咿里哇啦了一阵,嘻嘻笑笑着坐在了摆开的酒桌上,开始吃喝。几个汉奸则跑来跑去地,命令灶屋里的厨子,给持枪看押村民的那群日本兵,再做出一份菜来。日本兵轮流着吃喝完毕,就跟赶牲口一样,赶着一村子人往村外走。

开始王怀庆没弄明白,猜不透这些日本兵逼着村里人拿刀拿斧头地要去干什么。一直走到村西那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枣树林里,汉奸吆喝着众人去砍枣树,他才明白过来,日本兵是要众人来砍枣树的。心想这些狗日的到底因为个什么嘛,跑到这里跟片枣树林子过不去。这些树木既不能言语也不能挪动,万万不能招惹了这帮杂种吧?这是片上千棵的枣树林,顺着山脚长在斜坡上,怎么说也有几十年了,眼下正是谢花挂果的节骨眼。俗语说涝收栗子旱收枣,自打小麦秀穗扬花,天气就干燥起来,枣树正赶上落下花头坐果子的好时候,细碎的枣花粒落下来,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一些迟开了还正娇艳的花上,三五成群的蜜蜂子,正在上面起起落落地收着花粉,碧青的枣叶子和成串的淡黄色小枣花,在蜜蜂翅膀抖抖颤颤的起落里,微波一样地摆动着。阳光洒下来,落在树枝上那些挂出小枣粒的叶串上,一颗一颗小枣粒就在绿色的枣叶子中间,和油亮的叶子一起泛着一层浅白色的亮光。

天上斑斑驳驳的日光从树缝里漏泄下来,在王怀庆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王怀庆心疼这些枣树,举了几次手里的刀,也没落到树身上去。身后一个日本兵,一皮靴踢到了他的腰眼上,踢的他摇晃了两下子,一头撞在了树身上。王怀庆抱住树,转过身子,手里举着菜刀,瞪圆了眼睛看着日本兵。日本兵一声不吭,只是拿枪口顶住了他的胸脯子。于桂兰一个本家叫麻子叔的,看着情势有点不对,忙过来拉下王怀庆举刀的胳膊,嘴里说着砍树砍树,你还不快点砍树!不就几棵树吗,今年砍了,明年根上还往外冒新苗子。你脑门子开了花,怕是也挡不住砍。眼看着日本兵放下了枪,麻子叔松了一口气,放低了声说:“这群野畜,是找不着八路撒气了,才来砍树。咱谁也不能往枪口上撞,都砍树。这些树死了,就算是替人死了。怎么着也比咱人死了让人心里好受吧。”

砍了半天树,王怀庆才断断续续地弄清楚,原来日本兵前几天路过这里,在这片枣树林里埋锅做饭时,遭了八路军的伏击。锅里的海带还没煮好,一队人马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当时日本兵来不及带走被打死的士兵尸体,有的甚至连手也没来得及割走,剩下的人就仓惶地逃了。村子里人谁也没想到,这狗日的日本兵在枣树林子里吃了亏,回头竟把帐算在了枣树身上。

日头快落西时,日本兵见树林子砍得差不多了,大概也害怕天黑了再遇上八路军,遭到袭击,就匆匆地集合起人马走出了七倒八歪的枣树林。站在林子边上 ,朝树林子放了一阵乱枪,撤走了。村子里的人看着日本兵往外撤,没防备他们会在林子边上往里打枪。枪一响,好几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日本兵走远后,王怀庆才拖着被砍倒的枣树砸伤的腿,随着众人走出枣树林,往回赶。天麻花着脸已经上黑影了,他才一瘸一拐地在村头出现。

于桂兰已经在那里等他半天了。开始见王怀庆天都快黑了还不回来,打发采青到村头迎两趟也没迎着,于桂兰心里就有点发慌。心想什么样的酒席,能从晌午吃到天黑!这男人要是贪起了杯,是会什么朝代都忘了,王怀庆可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眼下到处是日本兵,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就好。刚走出村子,于桂兰一抬头,就看见了歪歪倒倒的王怀庆。正是割麦子下种子的当口,一个人顶着仨人使呢,他倒好,出去喝场酒,倒磨蹭上了一天的功夫,也不惦记一下,地里的麦子会不会熟掉穗子头。看着王怀庆一倒一歪地走到近前,于桂兰说:“一辈子不喝酒,今天遇上哪路神仙了,让你醉成这样?车子呢,车子都撂了?”

王怀庆立稳身子,摆着手说:“别提这场喜酒了。酒菜都叫日本兵吃了不算,一村子人没分男女老幼,都叫鬼子抓了夫,弄到枣树行里砍树去了,砍到黑天,还吃了他们的枪子。”

于桂兰扶着王怀庆,弯下身子瞅了瞅王怀庆腿上的伤问:“鬼子往林子里放枪,伤了几个人?”

“西街上老尚家爷俩,你三爷爷家麻子叔,还有好几个呢,当场就被打死了。还有十几个胳膊腿上挨了枪子。幸亏树林子里枝枝叶叶遮着天光,林子里暗,又有树身子挡着,要不的话,说不定会打死多少人。麻子叔还想着树能替了人呢。”

于桂兰听到死伤了这么多人,想起养在兄弟家的虎子,哆嗦着嘴唇问:“孩子呢,我让你看的大虎子呢?”

王怀庆说:“孩子没事,看你哆嗦什么。采青她妗子说,她在灶屋门口伸头看见了日本兵,一把就把孩子塞进了柴禾堆里,幸好酒席摆在了打麦场里,日本兵吃喝完了,没进屋折腾,采青她姥娘坐在那里烧火做饭,才被忘了。一村子人,大概就那一老一小,算是落在村里头,没被赶到枣树林里去砍树。”

于桂兰抹了把流到脸上的泪,当下要去娘家把大虎先接回来。

王怀庆说:“要去也让大刚二刚去,他们走的快。你两只小脚晃悠晃悠地,什么时候才能到。我这腿也不行了。”

于桂兰想想也是,就扶了王怀庆往村里走。刚挪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女人没腔没调的嚎叫,叫声拖着长长的秧子,像根绳子一样忽地抛过来,在黑暗中胡乱地勒着,勒得人不由地想缩紧了身子,浑身上下一乍一乍地往外冒着鸡皮疙瘩。于桂兰扶着王怀庆,觉着王怀庆的身子也跟着她抖了一抖。两人一齐停下步子,站住身子回头往来路上看。天已经彻底地黑了,四周围一片烟雾腾腾的黑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路上一个人的跑路声由远处处传来。跑了一阵子,跑路的声音落下来,停住了,又是一嗓子嚎叫。这一嗓子嚎叫不再像根绳子,而是像一把尖刺的圪针猛地从高处撒下来,硬刺刺地往人心里扎,扎得人心颤抖个不停。起初听声音还能听出是个女腔来,听着听着,到了音尾上,就辨不出音色了。

王怀庆说:“野物被套住了,也不是这个声。”

于桂兰说:“像是往这里来的。我这心里直发紧。不知道是谁碰上了什么事。事小了不能嚎成这个音,瘆得人头皮都麻了。”

天上的星一颗一颗高高地挂着,冷着个脸。王怀庆怎么看那些星星往四下里放射的光,都像麻子叔后背上那个枪口洇出来的血。王怀庆想,这会子,整个枣坡村里,正有不下十几家的大人孩子,在这样扯破嗓子地嚎呢。唉,砍树时麻子叔还说树是在替人死呢,哪知半下晌功夫,那么多人,就和树一样,倒在枣树林里了。

王怀庆叹了声气,说家走吧,还得叫大刚去背虎子回来。早去早回,省得再生出什么枝杈。枣坡里这样嚎的人多了,什么世道,这是!一只鸡被杀,死前还能蹬蹬腿呢。一枪吃下来,人却栽头就倒,连蹬个腿的工夫都没有。挨到什么年月,这些东洋狗杂种才能被赶走。

于桂兰说:“抢人家窝的雀,哪有占长久的。”

王怀庆摇着头说:“这日本人要是简单的话,也不会一路攻占到咱这里来。你想想看,咱这山窝里,除了那些土匪,什么样的兵脚步也没落到这里来。倒是这些小鬼子,两腿一叉,脚丫子就伸来了。这说明日本人不是简单的物。没有点势头,哪敢跑到旁人家里叫阵。”

于桂兰说:“脚丫子伸来了,就剁他的脚丫子。爪子伸来了,就剁他的爪子。朱克闺女说,在咱的地面子上,早晚得打得这些日本兵缩回他的老窝里去。”

王怀庆说:“那样是最好。可日本人手里的枪,长长短短的都比八路这边好。”

于桂兰没再接话,她下意识地扭回头,往身后看了看,心里还在惦记着路上那个走腔走调嚎叫的人。那人叫了两嗓子,便再也无声无息了,声音像被一剪刀剪断的草绳子,齐刷刷地没了动静。静得人心里空落落地发虚,发慌,脊背上生生地往外冒冷气。于桂兰在黑夜里放眼看着村子,村子里看不见一盏灯火,只有各家弥散着的一股股烟火味,混合着刚从地里收割回来的麦子的甜腻味,在头顶上飘来飘去,一丝一缕地,让人觉出人烟生息的热乎气。

一条狗忽然从街巷里窜出来,迎着于桂兰和王怀庆‘呜呜’了两声,又掉头跑开去,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倒抽着喉咙‘吱呜吱呜’地哀叫,像是被门缝挤住了尾巴。王怀庆指指狗叫的门口,说这不是金三家吗。金三家这狗怪了,怎么叫得像个娘们在哭,要从远处听,还以为是金三老婆在拿腔拿调地哭呢。哭丧似的。

于桂兰说:“瞎咧咧些什么话嘛。这要是金三两口子听了,还不得骂你咒他,这哪像个老辈人说的话。”

王怀庆说:“你听这狗,哪有这个叫法的,有韵有致的,不是哭丧是什么。村里娘们哭丧,不都这个哭法。”

                                                                                                                             

8

农历四月二十九这天,天气响晴。南风熏熏地吹着,一层一层地剥着人身上的衣裳。早上,金三早早地起来,仰脸瞅瞅天,开始收拾烟车子,往上装烟绺子。他老婆桂花手里抱着儿子,蹲在屋檐下给儿子把着尿,说麦子都熟了,不去薅怕是要掉穗子了,你还去赶集?金三往车子上捆着烟,说薅麦子不差这一天。不光我去,你也得跟着去。都收麦子了,这是头麦里最后一个集,赶集的人肯定少不了。谁到集上买家什,还不顺手捎上两绺子烟。都知道过了麦季天潮了,烟压份量,今日里买卖肯定孬不了。你带上孩子,跟我到集市上,去给我搭把手,省得我去尿泡尿,都腾不出一厘空来。

桂花撇撇嘴角说:“我才不去受累来。好几里的山路,一步一步地量。”

金三哄着桂花说:“去推着烟是没法推你。可到集上卖光了烟,回来我推着你走。集上还有卖小洋布的,卖了烟,我给你扯上块,你缝个汗衫子多好看,天热了穿着又凉快。”

桂花被金三说得动了心,给孩子把完尿,换上衣裳,胡乱地啃两口干煎饼,就随着金三出了门。出门前桂花问要不要带上两个煎饼当晌午饭,金三压低了嗓子,说跟我去赶集,还用吃这破头烂腚的干煎饼了。到集上我给你娘俩买水煎包和年糕吃。“哄人吧。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还有人卖年糕?”

金三说:“狗才哄你。你见过多点世面!日本人的铁盒里装的那肉,你做梦梦见过?没有吧,还不吃到肚子里了。这卖年糕的,跟我卖烟一样,一年不分四季。那黄米,那红枣,一看就勾得你满嘴里是水。”

桂花说:“你咋什么时候也没捎回一块来,给俺娘们尝尝。”

“那得趁热吃,凉了吃个啥滋味。这跟吃你那奶一样,挤出来再喝,还有什么喝头。”

桂花斜了金三一眼,说:“这在路上。你说个什么话,说着说着都瞎趟子。”

“这不两口子嘛。”金三说,“两口子什么话不能说。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听不得酸腔。我想过了,我赶集卖上两年烟,攒够了钱,咱就回到临沂城里做买卖去。先前临沂城里那个繁华,夜里路上都点着灯,照得通亮。什么铺子都有,听说戏院里那戏,酸的人骨头都软。到那时,你跟着我到花花世界里开眼界,长见识吧。

桂花说:“你没琢磨个正经事,只想个花花世界。你娘还不是躲兵荒,才逃到这山里来的。现今的日本兵,怕是比那会子的土匪和北洋军,都厉害十分。”

金三说:“咱不招他,他厉害什么。他来了就是想抢地盘子,咱又不和他争。谁占了地盘子,地面上也得有人活着不是。”

桂花瞪着金三说:“你没听说他们多凶狠呐!梨花峪那个小棉,叫他们做成了蜡人。”

“所以我说不能给那些八路养孩子嘛。你知道最后谁能打赢天下。”金三说。

桂花朝金三的小腿踢了一下子,说:“是日本兵天生的畜生。要是通人性,讲人理,他们能跑到这里来,不在家里好好地种地做买卖,伺候孩子老婆。”

金三耸了耸搭在脖颈子上的车绊,嘲笑桂花:“你知道个茄子烧着吃。你以为他们能打到这里来,光靠着他们自己。乱世里,谁有好处跟着谁走,哪个不想点甜头。炮楼子里给日本人干事的人,比日本人还多。按人头点,日本兵给咱中国人当点心吃怕是也不够。”

桂花大张着嘴说:“你那回给他们指路,不也是当了家鬼?”

金三讪讪地笑了笑,说:“就那一回,指了指路,又没带,不算。”

“那还不一样。”

金三不耐烦地抽了下鼻子说:“外头的事,娘们少掺和。”

一家三口到了集市上,已是小东南晌。很多人已经等在金三的摊位前,等着金三来。金三卖的红绺子烟都是用上好的豆饼喂出来的,烟叶子看起来油汪汪,亮堂堂,吸起来甜丝丝,香喷喷,不刚不呛人。不抽烟的人闻着二手烟,都说烟好。加上金三生意做得活泛,买不买的,你到烟摊子前掰块烟叶子,搓吧搓吧,吸上两袋就吸上两袋,金三从来都是一张笑脸。日子长了,大伙认了金三,就成了金三烟摊子上的常客。有人和金三开玩笑,说金三的烟叶子一点也不比大烟膏子劲小,抽了金三的烟,谁的烟也不想抽了,就笑着问金三除了用豆饼,还用什么料喂了烟棵子。金三鸭子样嘎嘎地笑上一阵子,说还有女人的香料,要不你沾上嘴就离不开了。

走了半天的路,到了集市上接着就忙活,桂花的肚子里早就憋了一大泡水。她鼓着肚子跑进一户人家,找到茅厕,一泡尿水还没放干净,就听见远处轰隆轰隆地响,细听听又不是打雷声。天响晴响晴地,太阳把人的影子清楚地印在地上,人影子上正在溅着一点一点的水花。桂花扬起脖子,往天上看,看见从西北方向的天上飞来一架飞机,一眨眼就到了头顶上。飞机擦着榆树梢在飞,身子上印着一个又大又红不放光的红日头。上边开飞机的日本兵,眉眼都瞅的清白。桂花怕被他们看见了自己的屁股,没等尿完,就慌慌地提上了裤子。心想这就是金三说的那个日本人的大飞艇吧,声音聒得人耳朵眼疼。这么大的动静,上边开飞艇的日本兵,也不怕震聋了耳朵。

桂花提着裤子,想等飞机飞过去了,再把剩下的那点尿水排干净,还没等她再蹲下,就听见街上轰地一声巨响,茅厕墙上的土被震得酥酥地往下撒,她的骨头也变得酥软。桂花正惊愕着,一时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哭叫,街上响起了乱糟糟奔跑声。接着听见有人喊“日本人的飞机投炸弹了!日本人的飞机投炸弹了!“桂花这才醒过神来,提着裤子往街上跑。金三和儿子还在街上呢。

桂花正跑着,又是一声巨响。随着响声,有个东西‘啪’地落到了她的头上,吓得她一哆嗦收住了脚,伸手一摸,手里就摸到了一块软软的,湿乎乎的东西。抓下来放到眼前一瞅,竟是一块血糊糊的肉。桂花尖叫一声,张扬着血糊糊的手往烟摊子上跑。烟摊子早已经被炸飞烧着了,四处里却找不见金三和儿子的踪影。烟摊子对面炸成了一个大坑,卖年糕的人背靠的那棵大柳树,炸碎的木渣子正在冒着烟,四周躺满了炸死的人。海货,青菜,大蒜,碎碎地漂在满地的血里。不远处一排皂荚树上,挂满了人肉,血衣片子。桂花东一头西一头地嚎叫着,搜寻金三和儿子,最后在一棵皂荚树上找到了金三的一只鞋,前鞋尖里剩下了半截脚趾头。

桂花一路哀嚎着往回走,披头散发,两手血污,攥着金三撇下的一只鞋和半截脚趾头。天黑时桂花走近了村子,嚎叫了两声,就昏死在路边的沟里。半夜里她醒过来,爬回家门口,摸见自家的狗趴在那里,她就一头扑在了狗身上。

 

山地薄瘠,每个季节来得都比节气上要晚半个月。山外头花花草草花红柳绿地连缀成了片,热闹地蜂飞蝶舞了,山里的草木才萌出细芽芽,花还掩在花苞里。春比节气上来的晚,但庄稼熟起来又比山外头早,往往比节气早了三日五晨。山地薄,不存水,庄稼身子长得单细,一阵不轻不重的热风就刮倒了。眼瞅着离芒种还有七八天,各家各户的人手就都聚拢到地里,把麦子收的差不多了。小麦这东西怪,熟过了头,你一碰它,它就把麦穗子断掉在地里了,跟豆子一个臭脾性,你慢待它几日,它就落到地里去,甩给你个眼色让你瞅。

一村子的地里,只有金三家那块麦子,还竖在地里,孤伶伶地,扎人的眼。周围都是拔掉麦子后齐崭崭的平地了,这块麦子乍起来的麦芒,就在燥热的风里摇来摇去,明晃晃地戳着人的眼珠子。路上有人挑着一担子地瓜秧,去地里栽麦茬地瓜,指着金三家的麦子说:“五月田,早一宿,高一拳。金三这小兔崽子看来卖红绺子烟发洋财了,连麦子都不稀收了。不要了吱一声,让咱薅回去蒸锅馍馍吃。”

地里干活的人听了,对那人说:“你去跟金三商议去。金三才死了两天,还没走远,正在奈河桥上往回看呢。”

担地瓜秧的人停下来,卸下肩上的担子说:“金三死了?他比头叫驴都壮,他能死了!小心他听了,跑过来敲碎你脑壳子。”

地里人的说:“再壮,也壮不过日本人小飞艇上投下来的炸弹吧!不信你去试试,金三还撇下一只鞋来,你去了,怕是连根鸡巴毛也剩不回来。日本兵听说咱这一带藏了八路军的印刷所,扫了几次荡却没找到一点线索,就开始用飞机往下投炸弹,想把印刷所藏身的地方炸平了。”

金三死后第四天,桂花走进于桂兰家,‘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里。于桂兰慌张着跑上前,一把拉起了她,说你这孩子,有话快起来说,你这身子正瓤着。

桂花哗哗地流着眼泪,抬头看着于桂兰说:“婶子,你和俺叔帮着忙,把三爷俩发送妥当了,我是替他爷俩,来给您和俺叔磕头了。”

于桂兰用袖子抹抹脸上的泪说:“这是谁跟谁。三爷俩遭了这么大的难,咱一街两厢地住着,你叔不管谁管,应该的。”

桂花哽咽着说:“婶子,俺和金三对不住你。金三愚呀,吃了日本兵的两个铁盒子,他就分不清谁是祖宗了。他说见的兵多来,八路进村给推回了推肥的车子,那是收买人心。日本人还给了他两盒肉罐头呢,也是收买人心。他说将来不定是谁的天下,不让我给队伍上喂孩子。他这命,到底是被日本兵索了去,连孩芽芽也跟着他遭了大殃。要是他地下有知,这回也定是羞得头别在了裤裆里。婶子,我这几日里天天往外挤着奶,没让它退回去。你从梨花峪小棉那里抱回的那个孩子,就让我给奶着吧。金三若是能活转来,他也会这样跪在这里,求您答应他。”

 

9

天热了,山上的野果子都慢慢地熟了。先是晶莹剔透的山樱桃,一颗一颗地透着亮,在阳光里闪闪烁烁,放着诱人的光芒。吃过山樱桃,穿黄袍的野杏子和红着嘴唇的山桃子,就甜着人的牙缝了。山上有了熟透的野果子,采青就天天带着亮亮和琳琳几个孩子往山上跑,给孩子们采野果子解馋虫。采上一阵野果子,带着孩子疯玩上一阵,采青就带着孩子找个地方坐下来,让他们围成一圈玩丢手巾,自己则随手从身旁掐下朵小花捏在手里,望着山外的远处。采青看的远处,就是朱克说的北边。快两个月了,肖建平至今没有回来。采青已经把石磨上的花换了多少把了。肖建平最后一趟采来的那把花,则被她悄悄地收起来,藏在了一个破罐子里。过上几天,她就会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罐子来,愣愣地看上一会,胡乱地想上一阵子。花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光彩,变得色泽暗淡了,也没有了一缕一缕的花香,从那些花瓣上飘起来。

采青和朱克第二次到山上来采药时,采青曾经闪闪烁烁地问过她一次,说肖指导员去买油墨的那个地方很远吗?他好像去了一个多月了吧?

朱克扭头看着采青说:“不是很远。可能路上不太好走,到处是日本人的卡子。”停了一停,又故意说:“你怎么想着问这个了?”

看见朱克闪着亮亮的大眼睛看她,采青慌乱地垂下眼睛,看着鞋尖说:“我就是问问。买不回油墨来,那报纸不就耽误印了吗。耽误了印报,不就耽误了首长们看。”

朱克摸着采青垂过肩的大辫子,狡黠地笑了笑说:“你不光是想说这些吧?这些日子,首长们没看见肖指导员采来的花,可是看见采青采回家的花了。咱采青也学会浪漫了。”

采青脸热心跳地说:“什么呀。那石磨上摆花摆惯了,乍一没了,空空地,不好看。”

朱克继续地笑,探了头看着采青的眼睛问:“是吗?我倒没注意上面空没空。”

采青推了朱克一把,故意生气地说:“你可别乱猜想,俺真没往别处想。就知道你会笑话人。”

“我没乱猜想。是替人着急,心里叫这暖洋洋的风吹得有点乱。”

采青说:“你们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爱捉弄人。不和你说这些了。”

朱克揽住她的肩膀说:“我没捉弄你,和你闹着玩呢。说实话,肖指导员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能文能武,能写会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为什么每回来都采把花?说是给首长看,那是借口呢。有一回我试探他,说你长得桃花一样好看。他一听,那张小白脸刷一下子就红了,比桃花还艳。说到时候,还要请我帮忙呢。”

和朱克说了这通话,采青心里点了明灯,往后倒抹不开脸再问朱克一些话了。每天只是心里揣了花瓣一样的梦想,想着朱克说的那个‘到时候’,能在什么时候到来。

眼看快两个月了。采青不问,朱克也不再提起肖建平。得不到消息,采青每次到山上来,只有痴痴地坐在山上,望着北方,恨不能两只眼睛生出一对鸟的翅膀来,飞往北边,看看肖建平和他买的那个什么油墨,走到离她多远的地方了。

采青看着北方想得出神,突然被身后琳琳的哭声惊回神来。采青转过身,一边把琳琳揽在怀里,给她擦着眼泪,一边问琳琳为什么哭,是不是亮亮他们惹着她了。琳琳只抽泣,不说话,采青只好去问亮亮,说琳琳是妹妹,你们是哥哥姐姐,什么事都该让着点妹妹是不是?

亮亮委屈地看着采青说:“姑姑,我们谁也没欺负她。我们玩完丢手巾,唱完歌,玩过家家。我做爸爸,甜甜做妈妈,大虎和琳琳做娃娃。我们玩着玩着,琳琳就哭了。”

采青心里明白了琳琳为什么哭,就把琳琳往怀里紧了紧,掐朵花插在她的小辫子上,故意岔开话说:“来,我教你们唱个新唱罢。等秋天里,朱克姑姑当新媳妇时,你们过去给她滚床的时候好唱。先听我给你们唱一遍:上滚床,下滚床,一年生一个状元郎。”

大虎问:“姑姑,滚床是什么意思?还有状元郎,咬不咬人?”

采青低头看着琳琳说:“滚床呀,就是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让你们小孩子在新媳妇的床上闹着玩,好让新媳妇早日生个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状元郎嘛,就是念书多,学问大,能写会画的人。”

亮亮说:“是不是就是肖叔叔那样的,能写报纸,也会在泥塑上勾画。”

采青点着头说:“应该是吧。反正唱里唱的就是状元郎,是吉利话。”

琳琳半天没吭声,这会却眨着湿漉漉的睫毛问:“姑姑,我妈妈为什么老不来看我呀。她是不是不知道,来这里的路怎么走?”

采青心里一酸,并起手指抿抿琳琳额头上的碎头发,嘴角笑了笑说:“你妈妈知道路怎么走。就是她天天要忙着打鬼子,抽不出空来看琳琳。”

琳琳眼圈又红起来,问:“那她什么时候有空来呀?我做梦,都梦到妈妈抱我了。”

采青用下巴蹭着琳琳的头发说:“等打走了鬼子,你妈妈就会来看你了。还有甜甜的妈妈,大虎和亮亮的妈妈。到时候,每个人的妈妈都会来的。”

琳琳继续追着问:“那什么时候,妈妈才能打走鬼子呢?”

采青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心想是呀,什么时候才能打走鬼子呢。她拍着琳琳的小屁股说:“快了。快了。用不了多少时日,咱就能把日本鬼子打走了。”

 

五黄六月天里,村里没有闲着的人。地还没歇锄,人都在地里忙活庄稼。金三死后,于桂兰一家子领着村里的老少爷们,给桂花收了麦子,打出来,扬出来,还给晒干了。队伍上又安排了人手,帮扶着栽了麦茬地瓜,抢茬子种了豆子,又去高梁地里挖苗子薅草。这一应的活,没用着桂花插上一指头,桂花眼里看着,心里骂着死鬼金三:金三呀,你活着前做的那些事,叫什么事嘛!给日本鬼子指路,吃了他两盒子鱼肉,就分不清亲爹后娘了。给队伍上奶个孩子,你鬼话连篇地耍滑头,你那娘连唱带和地不应口。这回好了,日本人的两个小铁盒子,换了你爷俩一口大棺材瓤子,你可放心了。金三呀金三,你娘那眼瞎了,你那一双眼,也是明明地瞎了!

桂花领着瞎眼婆婆,开始一天好几趟来找于桂兰,要喂养东东。第二天,于桂兰掂量来掂量去,和朱克商议了一番,就答应了桂花,让她抱走东东去喂养。

桂花从于桂兰手里接过孩子时,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刷一下子就流了满脸。心里叫着儿子,儿子,亲儿子呀。低了头在东东的小脸上蹭来蹭去地亲。听见采青在一旁低声提醒她别吓着了孩子,桂花才赶紧地抬起了头,扭脸在胳膊上抹了抹泪,笑着对采青说:“采青妹妹,我当心着呢。你放心,我保证比疼俺那石头,还要疼东东这孩子。”

于桂兰见桂花眼里又噙了泪花子,吵着采青,要桂花别跟采青一般见识。说她黄毛丫头家,不知道熨贴人,不知道人情世事,嘴头子跟个刺猬似的,张嘴就会扎人。桂花吸了吸鼻子,说自己没上采青妹妹的怪。又向于桂兰讨教了些东东日常的起居习性,猜抱着东东出了门,一边落着泪,一边往家走。

王怀庆和采青看桂花抱着东东出了门,都开始埋怨于桂兰,不该把孩子交给桂花养。采青说:“先前让她帮忙养,金三和他那个瞎眼娘,明里暗里转着圈子地回绝。现在倒好,自己的孩子让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空了窝,想孩子想疯魔了,就想来找个孩子搂在怀里寻温情,想得倒怪好。不是吃日本人铁盒子里鱼那会了,吃着鱼肉时,咋没想到日后会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呢。”

王怀庆已经坐在一旁抽了半天闷烟,开口说:“青她二嫂说生就生了,咱东东还缺她那口奶。她没了孩子喝,鼓着去!天天往外挤,没事挤去呗。还有那瞎婆子,成天口口声声地说哪路兵不祸害人。这回让日本人炸绝了根,寻思明白了。”

于桂兰瞅着王怀庆和采青说:“看你爷俩,一对斗鸡。他们先前那么做,是他们不明白事,不知道日本人的厉害。谁还没个光顾自己的时候。庄户人不都是想求个平安,安安生生地过日子。金三他娘也是先前在临沂城里,让这兵那兵的吓破了胆。一个娘们,男人和两个儿都被北洋军阀打死了,心里能不有个余悸。心里好滋味,还能哭瞎了眼。开头不给咱们养孩子,咱也不能指责人家,养不养的,都是各人凭心。今天人家求到门上来要给养,你们爷俩再生出这些事,戳人家的短处,就是你们爷俩不明白事理了。看得出来,这娘俩,是铁着心地想给队伍上养个孩子。桂花说自己不能亲手去杀那些日本兵,帮队伍上打鬼子的人养个孩子,让他们无牵无挂地多杀他几个鬼子,也算是给金三爷俩报仇了。”

院子里靠墙长的几棵桃树,结了满树拳头大小的桃子。桃子熟了,桂花摘下一篮子送到于桂兰的家里,叫于桂兰一家人和队伍上的首长尝个鲜。回到家里,她又摘下两个熟透的桃子,剥掉皮,放到碗里弄成桃泥,一点一点地喂给东东吃。去年桃子熟时,桂花的儿子小石头就跟东东这般大,桂花也是这样把桃子弄成了桃泥,喂小石头。小石头一边吃一边嘎嘎地笑,恣得金三在一边看着直拍打腚,两个黄豆眼挤巴来挤巴去,闪巴地比打闪还快。

喂东东一口桃泥,桂花就叹一口气,念叨着东东说:“东东呀,来,再吃一大口,吃了快点长,长大了去打那些狗日的鬼子,好给你石头哥报仇。小石头可怜呀,他让鬼子的飞机炸飞了,娘连他的影子也没找到。咱东东长大了,去给娘报仇,好不好?”

金三娘在屋里听半天,长出了一口气说:“三家里,你给个孩芽芽叨咕什么呢。静着心地把这孩子养大了,就算是给三爷俩报仇了。娘以前不光瞎了眼,还瞎了心,说得那些话,对不住你桂兰婶子。还是她是个明事理的人。往后,你桂兰婶子说个什么,你就信个什么,不会有瞎处。”

桂花去抱东东时,东东的咳嗽刚好利落。于桂兰不放心,一天要跑过来好几趟看东东。每次来看见桂花擎心敬意地在侍弄孩子,比侍弄她那个石头还要上心,于桂兰悬着的心才算实落下去。这会儿,于桂兰来给桂花送盛桃子的篮子,在院子里听见金三娘说话,就稍稍地停了停。听见桂花在咿咿呀呀地给孩子哼小调了,知道桂花是在哄东东睡觉,于桂兰就悄悄地放下篮子,扭头往外走。

二十多个孩子分散下去喂养,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这些孩子就像张网一样,织在于桂兰的心里。于桂兰生怕哪一扣出了差错,留下了纰漏,从这个漏洞里伤害了孩子。上一回去梨花峪小棉那里,于桂兰要是晚去上一个时辰,东东怕是也和小棉一起遇害了。还有养在栗子林的小春,小秋。养在大小水庄的大捷,小抗。都是几次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的。于桂兰每次知道了这些险情,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揽着这些孩子半天不敢松手。鬼子四处扫荡,一年里,于桂兰见识了鬼子的歹毒,也看见了一户一户人家是怎么拚着命养护孩子的。孩子分散下去这么长时间,没受着一点委屈,于桂兰每回走进这些养孩子的人家,看着孩子平平安安地,心里才会舒展开。王怀庆心疼自己这个半老婆子,讥笑她围着这些孩子,把山路都磨凹半截子了。于桂兰每回都装作听不见,故意不答腔,心里想别说磨平了半截子山路,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不出岔子,磨平山头子我也肯磨去。

这些孩子,数着东东年龄小,受的磨难又多。东东来时,刚出生没多少日子,瘦得皮包着骨头,让小棉给喂了一冬一春,好不容易长得白胖了,小棉却遭了那么大的难。东东这孩子灵性,小棉没了,他跟知道似的,哭着闹着几天不肯吃喝,整日里蔫头耷脑的。身子一弱,紧接着就受了风寒,发起了热。热退下去了,却连带着咳嗽了一两个月。东东每咳嗽一声,都跟有股灯头子火燎着于桂兰的心似的,让她揪疼一下子。她和采青娘俩轮着番地采药,煎药,日夜地煎熬,眼看着采青这丫头就瘦了一圈子。朱克姑娘急得转圈子,可到处是日本鬼子设的卡子,野战医院里也弄不来一点药品。待到东东好歹地不咳嗽了,小身子却又瘦弱地脱了相,像个小病猫,挠着人的心。现在桂花这么尽心尽意地喂着东东,眼瞅着东东一天比一天胖了,于桂兰看在心里,这才略略地松缓了一口气。

金三的家跟于桂兰家,相隔着二三十步远,平日里桂花喜欢抱着东东坐在门口玩。于桂兰明白桂花的意思,知道采青说的那句话,桂花拾进心里去了。桂花平时看着粗粗拉拉的,村里头连小孩子都敢和她胡闹,但这样的人要强起来,却又比谁都要强,宁折不弯。于桂兰一路想着孩子们,从金三家走了出来。街筒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扬着,刮着她的衣襟和头发。于桂兰走在浓密的绿树荫里,听着知了声从榆树枝上抖落下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密。上年孩子们随队伍来时,地里的活才刚挂锄,知了也是这么叫呢。

远远地,她看见采青领着亮亮和几个孩子,仰着脖子围在一棵树下,举着根杆子,正在粘树上的知了。于桂兰心里一动,在一棵树下站住脚,看着采青粘知了。一边的亮亮手里捏着团漂洗的面筋,琳琳手里提着一长串用针线串起来的知了,琳琳的手一动,串起的知了就一起鸣叫起来,叫声吵得人耳朵都疼。

十七八岁的闺女存的那点小心思,于桂兰眼里看的清白。采青的一举一动,一个小眼神,都装在了她的眼里。印刷所里那个肖指导员每次采花来,采青的眼里都忽闪着比那花朵还要鲜亮的光,如同花瓣上的露水珠,在日光底下散射着炫人目的光彩。肖指导员两个多月没来了,于桂兰看着采青眼里闪动的光泽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每天天光暗下来时,采青都悄悄地站在窗棂子前,闷不作声地看着那盘石磨。前两天于桂兰收拾屋子,从床底下摸出了采青藏花的那个罐子,知道采青心里这是真装下事了。早晨起来看到朱克,她就悄声地问她,那个肖指导员这么些日子不过来了,是不是派到别处工作去了。没想到朱克低了半天头,红着眼圈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到北边采购印刷物资,回来的路上遭遇鬼子,牺牲了。”

朱克见于桂兰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干娘,这事我还一直没敢和采青妹妹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知道,采青天天在等着呢。”

于桂兰叹了声气说:“这事先撂着吧,等过些日子,我边儿梢儿地给她说一说。日子长了,就过去了,肖指导员……是因为和鬼子打仗才牺牲的。”

朱克说:“还是我找个合适的空给她说吧。我是怕压垮了她。她还小,没经过事。”

于桂兰说:“你有那么些事要忙,就别操心这事了。采青那里你放心,不会有事。”

朱克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磨眼里采青刚插上的一把花。红红黄黄的小花瓣细细碎碎的,被浓绿浓绿的叶子包围着,在风里有几分单薄地摇动着,像是在观望头顶上被茂密的榆树叶摩挲着的蓝色天空。

 

10

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是从一场细雨开始的。

一夜细雨不声不响地落下来,似无数把蘸饱各色油彩的毛刷子,细细致致地把整个沂蒙山区刷了一遍。山川河流间的一切物景,因为在染料里浸过了,泡过了,就一齐透出湿润的鲜亮。人们清早一走出家门,就瞅见该绿的树叶在微微的风里飘摇着,该开的花,白的白了,红的红了,粉的粉了,一朵一朵,一串一串,你拥我挤,在柔韧的枝条上闪跃蹦跳。战争,没能阻挡满山的花开,满山的叶翠,也没能淹没山林间的鸟鸣,和孩子们散落在花草之间的欢声笑语。

春末上,朱克怀孕了,每天搜肠刮肚地呕吐。于桂兰忙进忙出地找来一些野芦根,一早一晚地煎水给朱克喝。于桂兰每趟煎来止吐的水,朱克都是强忍着泪水喝。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既让朱克感到高兴,又让她内心里无比沉重,心想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给于桂兰又增添了一个千难万难的负担。多一个孩子,于桂兰心上就多系了一个担惊受怕的扣。

队伍自一九三九年从太行山开到沂蒙山,开创抗日根据地,虽然经历了日本鬼子大大小小无数次的扫荡和围攻,但抗战的形势,却越来越严峻。朱克清楚,一时半会,是不会轻易就能赶走日这些日本鬼子的。而且,也许会是一个不能预测的长期的抗争。为着队伍上这批孩子,于桂兰被汉奸的枪子打穿了腿,小棉被日本兵做成了蜡人,于桂兰的两个儿媳妇,因为奶水给了队伍上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喝不上奶水,先后夭折了。还有小水庄村里小抗的养母,日本鬼子听了汉奸的告密,进村搜八路的孩子,她把亲闺女舍给日本鬼子祸害了,将小抗塞在了门口的碾台底下,才躲过了日本人的刺刀。朱克每次从孩子们身上知道了背后这些故事,都心痛的几天说不出话来。队伍上一个孩子的安危,实际上是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支撑着的。老百姓多为队伍上养一个孩子,就意味着有一大批的人,在随时准备着为这个孩子吃苦,受难,担惊,受怕,甚至送掉生命。

于桂兰进进出出地忙活,还是从朱克脸上看出了她的心思。她走过去把朱克揽在了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说:“闺女,你放心地生孩子,干娘一准地给你喂养好了。你放心,没有难处。

“干娘,”朱克说,“这二十多个孩子,已经把你拖累成什么样了。为了这些孩子,两个嫂子都把自己的孩子伤了。我再添上一个,不是给您难上添难吗。”

于桂兰说:“傻闺女,不兴这么说。养个孩子还有多难,不难。”

朱克叹息着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难不难的,我心里哪能不清楚。”

于桂兰看着朱克瘦黄的脸说:“再兵荒马乱的,再难,也是养孩子重要。有人才能扛抢打仗,打走鬼子。这日本兵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赶走的,咱哪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养孩子。”

朱克说:“我还是觉着乡亲们帮队伍上带孩子,太吃累了。”  

于桂兰说:“闺女,要说吃累,没有比你们打鬼子的人更吃累。光说首长们吧,只要住在这里,屋里的灯就成宿地亮着,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比比你们打仗的人,养个孩子算什么。”

朱克眼里含着泪珠,抚摸着于桂兰的手背说:“干娘,还是首长们说的对,不管是从太行山到沂蒙山,还是到整个中国,您们这些没摸过枪杆子的手,是所有握枪杆子的手,都需要的依靠。”          

山上的果子一熟,采青就带着孩子们,天天上山采野果子,给朱克添补营养。几个小家伙知道果子是采给朱克姑姑吃的,都闭紧了小嘴巴,不肯往嘴里吃一颗。采青看着他们使劲闭着的小嘴和看果子的眼神,觉着这些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些孩子刚来时,采青觉得他们都是不懂事的孩子,众人对他们好一些,他们就不会想爹想娘了。还有,他们的爹娘一打完鬼子,肯定很快就会来带走他们的。可是事情并不是采青想象的那么简单,现在他们来了两年多了,日本鬼子还是没有被打走。赶不走鬼子,他们的爹娘就不能来带走他们,他们就要继续等下去。从朱克那里知道了肖建平的事情后,采青觉得心里一下子有了无限的担忧和沉重,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会不会像她等肖建平一样,再也等不来了他们要等待的亲人。

朱克的身子越来越笨重了。采青说朱克像是把一个小山包揣在了怀里,老是担心朱克会不会碰在门上或树上。有一回,朱克悄悄地拉过采青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让她摸了摸那座小山包。小山包一会儿这边动一动,鼓起个鸡蛋大小的包,一会那边又动动,鼓起个桃子大小的包,惊讶得采青半天没敢吭声。采青见过两个嫂子和村里其它女人怀孩子,但是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山包,竟然是会动来动去的。

摸过了朱克这个会动的小山包后,采青再领着孩子上山玩,采花时就采上两把,一把插在朱克屋里桌子上一个大弹壳筒里,说朱克的眼睛天天这样看着花,小山包里藏的那个孩子,生下来一定会长的花朵一样地俊俏。一把仍旧去插在石磨眼里。朱克每次看着采青往石磨上插花,心里都是刀绞一般地难受。

去年,朱克把肖建平牺牲的消息告诉采青以后,采青的脸上先是一碗水一样地平静,一声没吭的走出了家门。朱克在山上的楝子树底下找到她时,她手里握着个绣花荷包,人已经像一瓣被风吹落的桃花。朱克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才发现整个荷包都是湿的。这只荷包是采青准备送给肖建平的,她每天都把它揣在身上。一年多下来,院子里那盘石磨上,从来没断过采青插上去的花花草草。采青每次把花插在石磨眼里,就会进屋站在窗棂后,像当初肖建平插花她躲在窗棂后悄悄地偷看一样,看着石磨上那把弥散着芬芳花香的碎碎的小花。

朱克还从琳琳的嘴里知道了,采青每次上山采花,都会站在山上,向北方眺望。

北方是采青从朱克那里知道的,肖建平最后去的方向。

 

初冬的寒风掠过百花,百草,百木,来到采青眺望北方的山上时,日本鬼子调集了五万多人,开始对沂蒙山区进行“铁壁合围式”的大扫荡。

从蒙阴,临沂开来的日本鬼子,已经包围了松山一带。朱克和于桂兰一家,将连夜接回来的孩子们安排到山洞里藏好后,朱克便决定,自己跟随队伍一起突围。朱克一说出自己的打算,于桂兰就抬眼看住了她的肚子。

再有一个月,朱克就要生孩子了,拖着这样的身子去跟日本鬼子周旋打仗,叫一棵树一块石头想想,也能想出后果会是个什么样子来。于桂兰拉住朱克的手说:“你这身子,说出什么花样来,干娘也不能放你走。”

朱克望着于桂兰,郑重地说:“干娘,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地回来。那些孩子,就交给你了。如果我留在这里,万一暴露了,连累了孩子们,这个损失就太大了,我不能冒这个险。再说,我是个战士,要是自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了,还怎么号召同胞们去抗日。”

于桂兰见自己没有办法说服朱克留下来,只好抹着泪说:“那我给你换身我的大襟衣裳,装扮成个老百姓吧。万一遭遇了鬼子,也好糊弄过去。”

日本鬼子的这次扫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眼看孩子们躲在山洞里快两个月了,采青和她的两个嫂子,只能靠于桂兰来送饭时,知道一些外头的情况。小鬼子这次对沂蒙山根据地下了死力,一心想要剿灭八路,扫荡一次比一次厉害,朱克和队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桂兰好几天没来送饭了,采青摸不清外面鬼子的扫荡有没有完结,村子里是什么情况,还有朱克姐姐,不知道她在那里,生下的孩子怎么样了。外面下了大雪,于桂兰上回来送饭时约定下的送饭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天了,还没有来。采青猜想,她娘一定是怕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子,才不敢往山洞这边走。洞里的干粮和水早就光了,孩子们在草铺上挤成一堆,眼巴巴地看着采青和她两个嫂子。采青的两个嫂子商议了一下,决定从小的到大的,让每个孩子到她们怀里喝一口奶,先润着嗓子。轮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再去喝时,他们用嘴碰了碰,就摇着头坚决地不喝了,琳琳抽泣着说“奶上都是血腥味”。而身体最瘦弱的东东,又开始在发烧了。东东的第二个养母桂花,在下第一场雪时,把东东交给瞎眼婆婆照看,她翻出金三活着前到山上套兔子的套子,半夜里上了山,想到山上去套只兔子,炖锅兔子汤给东东喝。结果,她的瞎眼婆婆等了一宿,也没等到她回来。于桂兰过去看东东,才知道桂花上山逮兔子去了。王怀庆带着村里人到山上找到她时,她已经被狼啃得只剩下了一堆烂衣裳和头发。

采青想着两个嫂子血糊糊的奶头,再想想孩子们,决定自己出一趟山洞,回家里去看看情况。

二嫂拦着她说:“你这一出去,要是被人看见了,发现了山洞怎么办?咱娘可是千嘱咐万叮咛了,不管出了什么状况,家里人不来,咱都不能出去。”

采青在黑暗中瞅瞅孩子们,焦急地说:“没有吃的,水也没有,连到外面弄点雪吃都不行。咱能受了,孩子受不了。”

二嫂说:“我和咱嫂子的奶,先让孩子们一人一口湿着嗓子,能撑两天。”

采青说:“你们的奶都喝出血来了,还能喝吗?”

大嫂说:“奶水也是血变的,都一样。喝出血来了你也不能出去,再等等看看。上次鬼子来扫荡,搜山,咱娘也是三天没送上东西来。”

采青烦躁地说:“俺哥都跟着队伍上的人打鬼子去了,谁知道家里什么样了。”

 

11

从朱克跟着队伍突围走的那个晚上算起,于桂兰算了算,朱克离开她家已经整整四十六天了。突围那天夜里,朱克往黑夜里走的背影,和朱克出门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在这四十六天里,天天被于桂兰在心里滤着。朱克一走就没了信息。这四十多天里,王怀庆除了在山上为孩子们四处放哨,就是被于桂兰指派出去打探队伍的情况。他先是打听到队伍突围的那一夜,因为数路日军来得突然,队伍上的人实际上是仓促地应战,所以战斗很是惨烈,从他们这里走的人,包括警卫连的战士,大多数都牺牲了。后来又听说队伍在离他们这里二十多里地的红柳峪一带,和前来包剿他们的日本鬼子打了几场恶仗,八路的队伍伤势非常惨重。在多次和进攻的日本鬼子交战后,队伍就转移走了。再往后,就没有人知道队伍的行踪了。

这几天,日本鬼子又加强了对松山一带的扫荡,王怀庆在给孩子们放哨时,被鬼子捉住了,强押着去往蒙阴县城里,给日本鬼子运送抢来的物品。

于桂兰在藏孩子的山洞附近垒了个羊圈,里头堆了几堆烂石头,把羊圈在里头,掩护着往山洞里送饭。鬼子搜山时,看见了羊圈里的羊,王怀庆怕他们找到山洞,就故意从一边走了出来,假装护羊。他们看到王怀庆,立即抓住了他,让他牵着羊和从别处搜来的几头牛,跟着他们往蒙阴去。王怀庆路过村子,在门口的街上大声地喊着羊。于桂兰听见王怀庆喊羊,听见羊鞭子抽得羊“咩咩”地叫,又从墙缝里看见了日本兵,知道王怀庆是被日本鬼子抓了差。鬼子撤出村子后,于桂兰怕他们有留下的眼线,就没敢出门,想等夜里再摸黑去菜园的枯井里弄粮食,给孩子们做饭送饭。

夜里,于桂兰到外头扒回半袋子高梁,淘好了,放到石磨上推。收拾磨时,她惯意地往下拿石磨眼里的花草,抬手时,才想起采青一直在山洞里,石磨上多少日子没插那些干巴花草了。推下一盆高梁糊子,于桂兰盘下鏊子开始烙煎饼,一盆糊子还没烙完,就听见了轻轻砸门的声音。于桂兰以为王怀庆逃回来了,到门口低声一问,听出是个陌生人的声音。来人问:“这是于桂兰大娘家吧,是咱们自己人。”

于桂兰打开门,看见来人急急地从门外抬进来一样东西。于桂兰端来灯,看见东西用被子包裹着,知道里头肯定是受伤的伤员,以前有受伤的伤员,都是这么送来的。

于桂兰边收拾铺盖边说:“快抬到床上来,伤得不轻吧?我赶紧煎药去,先洗洗伤口。”

来人哽咽着说:“大娘,这是朱克同志,已经被鬼子杀害了。还有她刚生下的女儿,一起被鬼子用刺刀刺死了。我们的人把她们母女俩的遗体,从日本鬼子的据点里弄了出来,我们就悄悄送到您这里来了。”

朱克拖着临产的身子,在突围的夜里,不幸落入了鬼子的手里。日本鬼子把朱克押到沂水县城里,严刑拷问,吊到梁上毒打,让她交待托儿所孩子的下落。朱克昏死后,日本兵用凉水泼醒了她,又用杠子压她的腿。在鬼子翻着花样的折磨下,朱克就早产生下了女儿。生下孩子后,日本鬼子马上给孩子送来了牛奶,改用软手腕,套取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朱克把牛奶泼到了地上,宁愿和女儿一起绝食。后来,日本鬼子没了一点招数,就举起刺刀,将她们母女俩活活地穿死了。

来人简略地说了下情况,就迅速地离开了。他们走后,于桂兰一手端着油灯,一手颤抖着打开蒙在上面的被子,看着眼前已经面目全非,四肢不全的朱克。朱克出门时,于桂兰给她换上的那身大襟衣裳,已经和朱克一样,几乎无从辨认了。只有她腰里那条结婚时首长送给她的苏联腰带,于桂兰还能认得出来。于桂兰再看一眼旁边的孩子,手里的油灯啪地就摔在了地上。于桂兰一头倒在了地上。

在倒下的一瞬间,于桂兰眼前通红一片,她看见朱克抱着女儿站在她的面前,正在把一个花朵一样的孩子,递到她的手里……

 

后记:19458月,日本鬼子投降后,于桂兰照看的战时托儿所里二十七个孩子,没有一个出现意外,全部先后平安地抵达了延安。

 

 

作者简介  

常芳,女,本名王常芳,1970年出生,山东临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出版长篇小说《爱情史》《桃花流水》《第五战区》、小说集《一日三餐》等。作品多次获山东省泰山文艺奖、《上海文学》奖等。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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