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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文学

假如有来生

时间:2017-8-5 20:25:24  作者:刘俊奇  来源:  查看:613  评论:0

假 如 有 来 生

——写在父亲逝世五十周年

刘俊奇

爹,再过些日子,就是您逝世五十周年祭日。

假如您还健在,今年已经93岁了。可是在五十年前,您把生命永远定格在43岁。在那个夏天,那个刻骨铭心、整个世界在我的眼帘变得完全模糊的日子——1967年农历五月二十八,您带着无奈,带着忧伤,带着不尽的牵挂,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爹,五十年了,阴阳相隔,天地两茫茫,您在天堂还好吗?爹,我总是想象着灵魂的存在,想象着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您,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我们。假如真的是这样,天堂中的您一定会为我们的家庭能够有今天,为您的儿孙们能够有今天,为我四世同堂的母亲如此健康和快乐而欣慰吧?

爹,此时此刻,我仿佛看见了您生前那略带忧郁的脸上所惯有的浅浅的笑容……

常常想,假如有来生,就如一首歌里唱的,下辈子您还做我的父亲。作为长子,我要倾尽全力,补偿此生对您的亏欠和孝顺;我要一直陪伴在您的身旁,让您生命的里程加倍延长,与我的母亲一样,遍看世间风景,遍尝世间美味,享受儿孙绕膝的快乐与富足,在我们的“全家福”中,看洋溢在您脸上的慈祥与欣慰……

爹,儿子的话您一定能够听得到吧?

(一)

爹,在您43岁的生命中,与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光只有15年,而能够给我留下记忆的,却只有短短10年。在这10年的记忆中,您一直忍受着病痛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从我记事起,您的身体就是那样羸弱。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您直到28岁才结婚,您与我母亲的年龄相差了整整10岁。用今天的话来说,那时您已经进入“大龄青年”行列,爷爷奶奶一直为您的婚事发愁。

母亲告诉我,因为家里太穷,姥姥姥爷不想让已经十几岁的女儿继续以讨饭为生,15岁时就把她许配给您。母亲18岁那年,从沭河的西岸嫁到了东岸18里路之外的咱们家。那时候宽宽的沭河上没有桥,过河要乘一条木船。常言“隔河千里远”,您和母亲也算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母亲19岁生了我,那是1953年腊月,快过春节了。四叔去我姥姥家报喜时,途经一个村庄,遇到了依然在讨饭的姥爷姥姥,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手里拿着打狗棍。今天想一想,此时此地相遇,那是怎样的一种无奈与尴尬。

按照乡间的风俗,爹娘家里再穷,也要给当了母亲的女儿“送米糖”,以讨饭为生的姥爷姥姥是拿什么来我们家送的“米糖”,我不得而知。现在能够记住的,每次去姥娘家,姥爷姥姥总是对我疼爱有加。

您和母亲先后生育了我们兄妹6个,其中一个弟弟出生不久即夭折。为了把我们兄妹5个养大,您拖着病体,千辛万苦操持着这个家。天资聪颖的您虽然没有读过书,却打得一手好算盘,且精通心算,各种复杂的计算结果,您在眨眼之间便能够脱口而出。您在农闲季节做小生意养家,并且学会了扎柳、錾磨,时常挑着一个担子,一头是扎柳的工具箱,一头是装着一只铁锤和几只钢錾的“錾磨包”,游走在十里八乡,为人们修理笎子、簸箕,让钝了的石磨翻新,以换取一点微薄的工钱。有的人家没有钱给您,管您一两顿饭,甚至给您一把地瓜干,您也不在乎。因为缺乏营养,您经常出现手脚痉挛,令母亲忧心忡忡,在腿抽筋的那些夜晚,不知道您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次您挑着担子平安回家,给我们兄妹带来几颗水果糖或是几根红头绳,母亲、我和妹妹总是那么宽慰与喜悦。

那时候,我十分羡慕会手艺的父亲。有一次,我兴冲冲把您刚刚放下的担子往肩上放,您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夺下了担子,并且向我举起了巴掌,似乎我的举动犯了大忌。娘不悦,嫌您刚进家门就对孩子这么凶。您叹了一口气说,这是讨饭的营生,让孩子粘了这挑子,会晦气。您常给母亲说,咱们儿子长大了要读书,要像他五叔那样吃公家饭,吃国库粮。那天您把我揽在怀里,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要好好的上学啊,别和爹一样无志无料的,我的儿子长大了一定要有出息。您说这话时,两眼目视前方,您的神情和语气,我至今难忘。

爹,您扎柳的工具箱,后来真的成了我的书箱。

(二)

爹,您留给我儿时的记忆,多数与饥饿有关。

您是家里的顶梁柱,在那个少吃缺穿的年代,母亲总是千方百计先让您吃饱。在母亲看来,只有您吃饱了,我们全家才不会挨饿。有一些日子,吃饭时饭桌上看不见您,母亲说您在锅屋(乡下对厨房的称呼)里。我想去找您,母亲总是阻拦。一次吃饭时趁着母亲不备,我一下子便闯进锅屋。此刻,您慌乱地把手里捧着的碗藏进灶膛,脸上呈现出痛苦与尴尬的神情。旋即,您缓缓地又把那碗饭捧了出来。我看清楚了,那是一碗用杂粮煮成的干饭,因为您掩藏时的慌张,上面蹭了一层黑黑的锅底灰。

您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把饭端到我的面前说,孩子你吃了吧,两行泪水便在您脸上流淌。母亲慌忙跑过来,把我拉走。五十多年了,那天您痛苦自责的表情,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此以后,您再也没有一个人在锅屋里吃饭,与我们一起吃糠咽菜。然而,您的身体状况却越来越差。

您曾经是生产队的饲养员。我6岁那年,有一次去牛棚里找您,您正在把煮熟的一锅黑豆倒进一个大盆,准备磨成豆浆拌进牛草。那黑豆好香啊!趁您不备,我抓起一把便往嘴里塞。还没有吃到嘴里,我的小手就被您紧紧抓住了。您不顾我的哭叫,硬生生把黑豆从我的手里抠出来,放进牛槽。与您一起喂牛的一位爷爷看不下去了,捏起几个豆粒给我,您再次从我的小手里扒出来,并迅速往黑豆里撒上一把草木灰。我委屈,哇哇哭着跑回家。那天,母亲为这事与您狠狠吵了一架。晚上您搂着我睡觉,一次次给我擦眼泪。您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牛是咱们庄户人家不会说话的哑巴儿子,牛整天吃草拉犁,比人还苦还累,咱怎么能忍心给牲口争那几个豆子吃?您还说,老牛不会说话,可是人不能做亏心的事啊!

爹,您高高的个头,日常生活中似乎总是那样卑微,那么不自信,甚至是那么懦弱。可是您的善良、厚道与无私,您做人做事的本分和原则,一直让我敬仰。特别是想起您对儿女的疼爱,常常热泪盈眶。

忘不了1958年那个冬天,您拖着病体去莒南县陡山水库出夫的日子。那时候每隔十天半月,我和妹妹都能够吃到纯玉米面或者掺杂着地瓜干的窝窝头。那些窝窝头有的是半个,或者是三分之一大小,有的已经出现霉点。母亲把窝窝头放在灶膛里烤得香喷喷的,给我和妹妹吃。我和妹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感,用手指甲一点点的掐着,慢慢的品尝。那个年代,这样的窝窝头胜过今天任何的高级点心。

后来才知道,那些零零碎碎的窝窝头是您从工地食堂发给您的每一顿饭中,一口口省下来、一天天积攒的。那个时候没有公共汽车,即使有,您也舍不得花钱坐车。为了让儿女们吃上窝窝头,工地上收工后,您便连夜步行送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又匆匆赶回去,不影响出工。

爹,一夜之间来回近200里路程,是怎样的爱、怎样的信念支撑着您?为了您的儿女,您嘴里省,肚里挪,宁可自己挨饿。我无法想象,您拖着病体,忍受着饥饿,是如何承受水库工地上繁重的体力劳动?

(三)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那场“三年自然灾害”,让您的身体雪上加霜。五叔带着您多次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肝损伤,造成了肝腹水和水肿病。因为极度瘦弱,近1.8米个头的您挺着大肚子,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似乎一阵风就能把您吹倒。

然而,因为我的不懂事,多次给您的精神上带来的刺激和伤害,更加促使了您病情的恶化。每当想起这些事情,我欲哭无泪,追悔莫及。

您得的是“富贵病”,因为肝脏需要足够的营养,可是那个时候您只能吃糠咽菜。为了维持生命,您每天都要大把的吃药,今天仍然能记得的药物有食母生、鱼肝油丸等。出于好奇,我经常把您扔掉的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药瓶子捡回来,珍藏在床底下,当作自己的玩具,有时候也会慷慨分送几个给比较要好的小伙伴。

那天放学回家,母亲一脸严肃地问我:床底下一大堆药瓶子是你攒的?我点点头。母亲流着眼泪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原来母亲在扫地时,那些药瓶子从床底下稀里哗啦滚了出来,母亲被吓了一跳。此刻,您也为那一大堆的药瓶子感到愕然,然后便默默地掉眼泪。您说,我这是糟蹋了多少钱啊!看看咱孩子一个个饿得瘦猴似的,我以后不再吃药了,省下钱让孩子们吃顿饱饭吧……

您从此就真的很少吃药,无论母亲怎样苦苦哀求。

爹,不懂事的儿子一个无意识的举动,就这样刺激了您敏感而脆弱的心。

一次,我在窗台上的小笼子里发现了一枚印章(家乡称之为“戳子”),上面是您的名字。正在上小学的我不知道印章的用途,感觉那上面四个方方正正的字是那么神秘、神圣。有一天突发奇想,上面如果是我的名字该有多么好! 

那天,生产队有个事情需要盖章,您匆匆带着印章赶去,哪想到,盖下的章是一红色的方块。十分纳闷的您把印章反过来仔细看,“刘守堂印”四个字不见了!顷刻间,您两眼发直,继而面色发灰,如失魂魄。很长一段时间,您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一天,您终于忍受不了精神上的压力,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母亲说,看来我是该败了,这戳子放在那里好好的,我的名字怎么就没有了呢?真是奇了怪了……

母亲忽然问我是否知道这个事情。我怯怯地说,被我给磨去了,是想刻上我的名字。母亲怒气冲冲,一把把我拖过来,按到就打。爹,此刻是您把我拉起来,说孩子小,不懂事,算了吧。

那一年快过春节了,您抑郁的脸上有了一些喜色。“新年到,闺女要花儿要炮”,无论日子多么艰难,您总是期盼着在新的一年里,生活能够有新的起色。那天您从集市上买回来了一些山楂等果品,用于大年初一早晨发纸“敬天”;还买了两束五颜六色的纸质扇子花,那是属于我两个妹妹的。然后您掏出两挂鞭炮,一挂小的给了我,另外一挂大一点的留在年初一的早晨燃放。

年三十那天晚上“熬岁”,我和妹妹嘀咕着:明天早晨我们一起抢“截焾”的炮仗,看谁抢得多。说这话时,我看见了您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春节放鞭炮是为了图吉祥,“响亮响亮,人财两旺”,每年春节放鞭炮时,您总是这样念叨着,脸上挂着期待与慰藉。那天夜里,您把那盘鞭炮放在自己的怀里搂着,想用体温让鞭炮变得干燥。那一夜,您的怀里揣着的不是鞭炮,而是精神的寄托,是新春的希冀和来年的吉祥。

年初一的早晨,您在期待、忐忑中点燃了鞭炮。那鞭炮因为在一夜之中吸收了您身体的湿气,此刻发出有气无力的“扑哧”声,且有半数因为“截焾”而没有炸响。我和妹妹如愿以偿,每人捡了一大捧哑了火的炮仗,全然无视您和母亲的黯然神伤。

虽说童言无忌,但是在长辈们的心目中,小孩子的话似乎总是灵验的。所以每年春节期间,母亲总是提醒我们兄妹一定要少说话,不能信口开河,特别是不吉利的话,千万不能说。包括锅里煮的饺子,如果有裂了口的,不能说“破了”,而必须说“挣了”,等等。许多年来,每当想起那年和妹妹期待鞭炮“截焾”,便追悔莫及。

爹,曾经让您失望、经常惹您生气的儿子,此时此刻写下自己的愧疚和悔恨,您能够听得到吗?您谅解当初那个愚钝、不谙世事的儿子吗?

屋漏偏逢连阴雨。1966年是一个多雨的年份,因为麦收时节连续下雨,打下的麦子大多发芽和霉变。秋天晒的地瓜干也因为阴雨连绵而大量霉变。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烂地瓜干,您和娘心疼不已。最终,那些地瓜干被磨成糊子烙煎饼、蒸饼子,以此填肠塞肚。您和我们一样,吃散发着苦涩味道的饼子和煎饼,每天还要挣扎着下地劳作。

1967年的大年初一,是一个阴冷的早晨。然而比天更冷的是您和母亲的心,因为锅里煮出的饺子竟然是破碎的!

看着一锅的碎饺子,母亲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您不易觉察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一句话。也许在您看来,与去年春节的鞭炮“截焾”一样,这一切的不祥之兆,让您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用生物科学的观点分析,霉变了的麦子中原有的营养成分“面筋”(胶体蛋白质)被破坏了,面无筋,煮出来的饺子何以不碎?爹,那时候没有人懂得这些道理,您更不会这样想,您认为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天意!您真的就这样认输了,从此不再与命运抗争。

(四)

爹,当您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心里难以放下的是我33岁的母亲,还有5个不谙世事的儿女,您开始为我的母亲和儿女们以后的日子思考。

那些日子,病痛已经连续折磨得您三天三夜躺不下、吃不下。母亲一直陪着您,在床上坐您的背后,自己倚着墙;您倚在我母亲的怀里,就这样苦苦的支撑着。那天早晨,您突然对我母亲和大伯说,还是再去医院看看吧,我感觉实在是受不了……

四叔和二伯家的哥用地排车拉着您看病的路上,您忽然想起家里已经没有钱,便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您对四叔说,我忘记带钱了啊,要不然咱再回家,不去医院了吧。四叔说,我带着钱了,哥你放心吧。其实四叔身上也没有钱。拉着您走到白旄村时,四叔说去一个亲戚那里有点事,他瞒着您从信用社贷款20元。四叔他们揣着20元贷款,拉着您再次匆匆上路。

在韩村卫生院候诊期间,您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对我四叔说,兄弟咱们回去吧,我今天就是想出来一趟,让你嫂子在家里歇一歇,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太累了啊。我的病自己知道,已经糟蹋了这么多的钱了,给你嫂子和孩子留下一点吧。您说着便昏迷了。四叔慌忙喊来医生,医生为您把脉后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回去吧。

在回家的路上,您的神志突然变得异常清醒,一件一件向我四叔交代着后事,借过谁家的钱,谁曾经帮助过我们,一定要记住还人家的钱,还人家的情,千万不能欠了人家的。一路上,您一直念叨着我的母亲太年轻,孩子们太小,忧虑着我们娘儿五个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就要到家了,地排车在河堤下坡时因为速度有些快,颠簸了一下,您轻轻地“哼”了一声,便没有了气息。

回到家,我大伯掀开您身上的被单,您的眼睛竟然还睁着。大伯老泪纵横,把手放在你的面部摩挲着,嘴里轻轻地念叨着,兄弟啊,你闭上眼睛,放心的走吧,有哥在,就有你一家人在;有我吃的,就缺不了孩子们那一口。咱家里还有这么多亲戚朋友,不会让他婶子和孩子们现了眼的……

大伯缓了缓又说,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鹰,不用愁,不用怕,盼着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日子就好了啊……

爹,大伯的话是说给您听,也是说给我母亲听的。母亲才33岁,我的小妹妹刚刚出生3个月。大伯担心我的母亲支撑不起一个破碎的家,也许是担心她会不会撇下我们兄妹改了嫁……

母亲听懂了大伯的话,停止哭泣,一字一顿地说,哥,你们都放心,孩子没有了爹,不能再没有了娘,天塌下来我顶着,我一定要把孩子拉扯大。

爹,当大伯的手从您的脸上拿开时,您的眼睛就闭上了,有人看见,泪水从您的眼角缓缓地流下……

爹,在您的不懂事的5个儿女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时候,您就这样匆匆地走了!

这一刻来的是那样突然,那样猝不及防,那样无情与决绝!这一刻,虚岁不满15的我突然清醒了,一下子长大了。我知道,无忧无虑、可以傻乎乎、漫不经心的日子,从此就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帮助母亲分担忧愁,与母亲一起支撑起这个家。

爹,许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您去世的那天为什么提出去医院。按照今天城市里的风俗,没有特殊情况,即将离世的亲人一定要送进医院,进行抚慰式的救护,家人和亲友以求得一种心安。而我们家乡的风俗,亲人是不能在外面离世的,否则,这个人会被人说没有福气,临死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占住,到了阴间还要受穷。

爹,我一直认为您是想留给我们一个干干净净、没有恐惧感的房子,您是担心自己占了的房子,会给我年轻的母亲和年幼的儿女留下心灵的阴影,在那些个黑黑的夜晚,您怕吓着我们,您宁可舍弃这个房子,甘愿自己在阴间受穷。

可是,因为您的这个想法,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您的5个儿女没有一人陪护在您的身边,您走的是那样孤单。每当想起您孤单离世的那一刻,我常常泪流满面!

坊间曾经有许多的传说,亲人到了另一个世界后,生前一些未了的事情或者是丧事期间的某些不周全,或者是坟地遭到意外袭扰,便会给亲人托梦,以使缺憾得以圆满。

爹,您离开我们时,有那么多的缺憾。让我们至今难以释怀的是您的棺材,因为家里没有钱,给您置办的是那个时候最廉价的柳木板,人们称之为“小薄皮”。您下葬不到半年,那薄薄的棺材难以承受黄土的重压,便塌陷了。然而,您从来没有托梦给我们,诉说您的委屈或者不满。爹,我们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您依然体谅我们母子的处境啊!

(五)

爹,人生有许多的缺失与缺憾,旅途中有那么多的风雨与坎坷。五十多年来,每当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困难和波折,儿子便会想起您,想您当年受的苦难,想自己因为无知,给您带来的精神上的伤害,想您当年对我的殷切期待。儿子一直感觉,您的那双眼睛始终在注视着我,儿子从不敢懈怠,从不敢忘记自己应有的责任与担当,努力学习和工作,孝敬母亲,为弟弟妹妹们做出榜样。

爹,在您离开我们8年后,一个偶然的机遇,读完高中的我成为国家公职人员,正如您生前期盼的,与我五叔一样吃上了“国库粮”。常常想,如果上帝能够多给您10年的寿命,您的脸上该是怎样的体面、怎样的荣光!又过了5年,您去世时还不满5岁的我弟弟考上了大学,成为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后我们村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3年之后,我也考入临沂师专干部专修科,成为我们村第二个大学生。

三十多年前,50岁的母亲第一次来济南,那时候我刚从临沂地委组织部调到省委机关不久。那天中午下班后,走出机关大院,远远地便看见母亲站在对面马路边,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寻觅着。我急忙来到母亲面前。母亲说不小心把钥匙锁在家里了,进不去家,便来这里等我。我们的宿舍区与机关一路之隔,母亲后来便时常来机关门口等我下班,然后一起回家。其实,我知道母亲是在寻找自己的成就感。有一天,母亲忽然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爹能够活到今天,该有多么的好!

爹,按照传宗接代的理念,当年我的出生,是您生命中最大的喜悦。母亲说,我出生时头上有一片红色胎记。用现代医学解释,这属于皮肤浅表性毛细血管异常。而您却暗暗高兴,不知道谁告诉您,这孩子出生便带着“红顶子”,将来会有大出息,您便信以为真。后来,胎记慢慢的消失,这是孩子的发育恢复正常,您却埋怨我母亲没有“城府”,是她到处显摆的结果。在我虚岁不满5岁时,您就急切的把我背进村子的学堂,您对儿子的期待与厚望,可见一斑。

从村里的生产队会计,到公社的团委书记,再到团县委秘书,儿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省城。今天写下这些,不是炫耀,只是想告诉您,当年那个愚钝、曾经给您带来许多无奈的儿子,没有让您失望。

爹,从小您就给我们灌输“人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传统理念,“手老实,嘴老实,到处安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的这些话,儿子一直记在心中。您的善良,您的乐于助人和与世无争的品行,一直影响着我们的人生观和生活态度。母亲和许多人都说,我们能够有今天,与您一直以来的积德行善是分不开的。常常想,是您的德行,让我们在生命旅途中遇到了那么多帮助我们的贵人。常常想,如果真的灵魂不灭,多么希望天堂里的您就这样一直福佑、呵护我们。

 2014年春天,是母亲的八十大寿。那一天,我们兄妹带着各自的儿女和儿女的儿女,共28口人,欢聚在四世同堂的母亲身边,照了一张全家福。母亲端坐在前排中间,脸上洋溢着幸福。今天的全家福已经增加到31人。爹,假如您依然健在,在我们的全家福中, 93岁的您该是怎样的幸福与满足。

最近读到这样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天堂相见,让儿子的心中好温暖。爹,假如真的有这样一天,我会跪在您的面前,深情的叫一声: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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